孙守成握着听筒的手有点紧,嘴唇动了动,平时开会能连着讲两个小时的人,这会儿有点卡壳。
“周行长……我……谢谢。真得谢谢。”
电话那头,周亚光笑了一声。
“孙市长,谢我没用,得谢你们自己。你们今天这一出,把我们风控部门最后一点疑虑都打没了。银行不怕地方账乱,就怕地方连理账的胆子都没有。辛来这次,胆子够大。”
挂断电话,孙守成在办公桌后头站了足足半分钟。
他没坐下,直接绕出办公桌,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两圈。
脚步又重又快。
“宝森!”
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把何清源叫来!马上!”
不到两分钟,何清源被胡宝森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办公室。
“老何!”
孙守成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直响,“钱批了!一个亿!明早先到三千万!”
何清源本来正因为熬夜算账头晕眼花,听见这个数字,他下意识地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张常年发黄的脸,破天荒地透出点血色。
“三千万……”
何清源嘴皮子哆嗦了一下,脑子里那台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拨开了,“煤款能结一部分,安置户的过渡费能补上,沉陷区那几个大坑的测量费也够了……”
他算得快,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声音大了把这笔钱吓跑。
对一个天天被人堵着门要账的财政局长来说,这哪是钱,这是命。
“开会!”
孙守成没给他继续算细账的时间,“现在就开!发计、财政、供热、国土、环保、信访,一把手全给我叫来!明早钱一进户,每一分得往哪走,今晚必须砸实。王超贤那套表,全给我用上。谁敢在这笔钱上打马虎眼,我撸了他!”
胡宝森在一旁赶紧记。
半个月前,孙市长看王超贤弄的那些表格还觉得头疼,嫌死板。现在?现在那些表就是辛来的护身符。
发计局这边,消息传得一样快。
陈雪峰刚接完马会青的通风报信,直接在办公室里蹦了一下。
“一个亿!真批了一个亿!”他原地转了两圈,冲着王超贤喊,“王局,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在市委大院横着走了?”
林晓菲正整理文件,闻言白了他一眼。
“出息。那叫横着走吗?那叫终于不用贴着墙根走了。”
老邢端着紫砂壶,慢吞吞地吹了口茶叶沫子,嘴角往上咧了咧。
“挺好。这回我看那些天天喊没钱干不了活的部门,还拿什么当挡箭牌。”
王超贤没接茬。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支笔,正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写写画画。
外面的人看着是一个亿的热闹。他看到的,是一百个麻烦的开头。
钱来了,怎么花?给谁花?谁来管?
吴德祥是进去了,但安泰在辛来留下的那些烂尾工程、空壳矿权、欠薪账目,全都是雷。吴德祥腾出来的地盘,指不定还有多少人正流着口水盯着。
王超贤把笔尖重重地点在纸上。之前是量外面的企业,现在,这把尺子得拿来量量辛来内部的底了。
傍晚,省调研组的车队停在市委招待所楼下,准备返回宁州。
梁启明临上车前,停下脚步,冲王超贤招了招手。
两人走到车队后头几步远的地方。
“超贤同志,这次辛来的调研,信息量很大啊。”梁启明没打官腔,语气挺平和。
“情况复杂,让领导见笑了。”王超贤回得中规中矩。
梁启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是见笑,是见识。省里派你来,是让你来摸底的。你倒好,直接把底给掀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压低了些:“吴德祥进去了,这是个口子。但辛来的水,底下连着哪里的河,还不好说。你们接下来要干的事,比对付一个矿老板难得多。自己心里要有数。”
王超贤点头。“明白。谢谢梁处长。”
“行了,留步吧。”梁启明拍了下他的胳膊,转身上了车。
苏蔚来坐在第二辆车里,隔着车窗看着王超贤。
她没降下车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站在晚风里。
她清楚,今天过后,王超贤在省里算是彻底挂上了号。
但挂上号的代价,就是他再也回不到那种可以藏在幕后写材料的日子了。
车队缓缓驶出大院。
晚上八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一期授信资金使用专题会。
各局一把手全到了。
没人抽烟,没人交头接耳。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印出来的《辛来市资源转型项目资金使用及监管办法(草案)》。
孙守成坐在主位上,没拿稿子。
“钱,明早到账。”
他开口第一句就定调,“这笔钱怎么来的,今天在座的都清楚。谁要是在这笔钱上动歪脑筋,想走老路子过个手……”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发沉。
“纪委郭书记和审计局崔局长,以后就常驻这个专户。谁伸手,我孙守成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没人吭声。
何清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专户管理细则。三方联签、见合同付款、无验收不结账。规矩定得死死的。
轮到王超贤发言。
他没铺垫,直接翻开本子。
“三千万,听着多,但不经花。现在必须先保三条线。”
“第一条,炉子。马上跟国有矿和金海矿业签冬季保供合同,把量和价锁死。至于安泰商贸欠的那批储备煤,按质论价,差额部分直接走法律程序追偿,追回来的钱进专户。”
“第二条,人。柳河镇沉陷区安置户的过渡费,不能再拖,第一笔款项必须在这周内发下去。西岭老矿的历史集资款,启动专项核账。”
“第三条,规矩。”王超贤抬起头,视线扫过国土、环保几个局长,“借着这笔钱,把市里的项目审批流程重新走一遍。以后所有新上项目,环保不过关,土地手续不全,财政评审不认,一律不批。三票否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仅是在分钱,这是在重新洗牌。环保和国土的权力被实质性地提了起来,而过去那种领导打个招呼就能走账的模式,被彻底堵死了。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半。
散会后,走廊里的冷风一吹,王超贤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陈雪峰抱着一摞会议纪要跟在后面,四下看了看没人,压低声音凑过来。
“王局,吴德祥算是栽了。但安泰在矿区占着那么大一片摊子,现在群龙无首的。您说,这块肥肉,接下来谁会跳出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