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峰倒吸一口凉气:“那九百六十吨储备煤,会不会就是填了这些‘黑口子’?”
“这叫置换.........”
”崔国新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把挖出来的劣质煤,混进料场,充当一部分工程用煤。然后把那批高质量的储备煤,偷运出去,高价卖掉!这样一来,账面上物料没少,但里子早就被换了!”
这个推论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几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手段确实超出了一般人的胆量。
王超贤双手撑住桌面站直身体。
“老邢,你马上去国土局,调取西岭老矿历年的矿界批复图和卫星遥感图。林晓菲,你去环保局,查一下这几个红圈区域,历年来有没有过地表沉陷或环境异常的投诉记录。崔局,麻烦你,重新审计老矿改扩建期间所有的煤炭消耗记录,特别是热值和灰分的检测数据,看看有没有异常波动。”
他迅速地分派完任务,然后把目光投向那张图纸。
“范局,这个画图的技术员,还能找到吗?”
范长庚想了想:“他叫周正............当年很年轻,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过……”
他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名片,“这是他当时留下的。省地质勘探三队。”
王超贤接过名片,郑重地放进口袋。
旧账翻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跟着浮上台面。
随着调查路线不断延伸。
他们发现这潭浑水下面还藏着一个体量更大的利益实体。
.....
当天夜里。
纪委谈话室的白炽灯一直亮着。
郭明达把那份推测报告连同范长庚提供的草图复印件推到桌子对面。
刘孟海盯着纸上的红圈看了很久。
他原本强撑的坐姿开始垮塌。
面对着这份最新的推测和范长庚提供的草图,刘孟海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当郭明达问他,那六万块钱,是不是用来打点省地质队,让他们在勘探报告里对这些“黑口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
刘孟海的嘴唇开始发抖,汗水从额角滚落。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问了一句:“如果我说了,能算立功吗?”
郭明达知道,他快要扛不住了。
他没有回答刘孟海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当年那个敢把几千万国有资产玩弄于股掌之上,连职工棺材本都敢吞的人,会是一个小小的你,或者一个安泰的吴德祥吗?”
刘孟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郭明达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刘孟海的心理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是啊,凭他一个治安科长,凭吴德祥一个外来的商人,怎么可能在辛来这座盘根错节的老矿山里,布下如此天罗地网,将国资、民脂、黑金搅和在一起,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们的背后,必然站着一个能量更大、隐藏得更深的人。
一个真正能够掌控辛来地下世界规则的人。
刘孟海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声音嘶哑地开口:“我说……我全说……”
当晚,一份长达数十页的供述,摆在了郭明达的办公桌上。
郭明达连夜向陆建章和孙守成做了密报。
......................
第二天一早,辛来市委小会议室,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参会的只有陆建章、孙守成、高振庭和郭明达四人。
王超贤没有被通知参加。
郭明达将刘孟海的供述摘要,分发给每一个人。
陆建章翻看着材料,脸色越来越沉。
孙守成捏着那几页纸。
大拇指按在纸张边缘用力压出一道折痕。
高振庭的表情最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根据刘孟海的供述,当年西岭老矿的“黑口子”事件,从头到尾,都是由一个人策划和指挥的。
这个人,利用技改扩建的机会,说服了当时主管工业的付春来,争取到了政策支持。
他,通过刘孟海,打通了公安、安监等环节,为私自开采提供保护伞。
他,与吴德祥的前任,也就是安泰集团最早进入辛来的负责人搭上了线,将盗采的煤炭通过安泰的渠道洗白出售,并将国家的储备煤置换出来,牟取暴利。
他,将贪墨的巨款,一部分用于打点上下关系,另一部分,则通过一家注册在海外的壳公司,投资到了当时辛来最热门的房地产项目中,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开发商。
而那笔一百八十六万的职工集资款,有相当一部分,就被他以各种名目,挪用去填了盗采“黑口子”造成的前期投入和安全窟窿。
当郭明达念出那个幕后主使的名字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赵维松。
辛来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那个在王超贤刚到辛来时,笑脸相迎,说着“要多支持年轻人工作”的赵市长。
那个在吴德祥被抓后,第一时间表态,要“深刻反思,肃清流毒”的赵市长。
那个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旧利益集团的“操盘手”,却没想到他本身就是那口最深的井。
“是他……”孙守成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无数个过去的片段。那些看似合理的项目批复,那些被轻轻放过的企业违规,那些在会议上被赵维松用“发展是硬道理”一语带过的棘手问题……原来,所有线索的尽头,都指向了他。
陆建章抬起头,看向高振庭。
“振庭同志,你和维松同志共事多年,对他,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高振庭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我看不透他。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想在旧的框架里,为自己捞取最大的利益。我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在挖一个新的、属于他自己的框架。”
他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赵维松问题的严重性,也巧妙地将自己摘了出去。
陆建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到了这个层面,再追究谁看走了眼,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办?
动一个现任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这在辛来的政坛,不亚于一场十二级地震。
赵维松在辛来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他不仅掌握着市政府的经济命脉,更在各个关键部门,安插了自己的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整个干部系统的动荡,甚至导致刚刚有所起色的改革局面,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