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看向郭明达:“老郭,刘孟海吐出来的这些,说到底就是个孤证。除了他那张嘴,还有没有别的实物佐证?”
郭明达叹了口气,摇头。
“难。赵维松这人太滑了。脏活累活全是刘孟海、还有早年安泰那些人去干,他自己连边都不沾。再加上年代久远,该烧的账、该毁的凭证,早成灰了。”
话说到这儿,屋里安静下来。
这事儿卡住了。
鬼是谁,在座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手里偏偏没拿捉鬼的绳子。
真要凭这点东西去动一个市委常委,赵维松完全能倒打一耙,说是刘孟海想减刑想疯了,恶意攀诬。
到时候非但拿不住他,反而打草惊蛇,让他把最后那点尾巴也扫得干干净净。
一旦赵维松警觉,他会动用手里所有的资源,将剩余的蛛丝马迹彻底抹平。
辛来的班子,甚至会因此背上“内斗”的政治包袱。 省委绝不会容忍一个乱成一锅粥的辛来。
孙守成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个烟头,屋里飘着一层淡淡的蓝烟。
死局。
就在这时,孙守成又摸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捏着。
“其实,这结也不是解不开。”
几个人都看他。
孙守成看向陆建章:“陆书记,咱们换个道走。既然纪委这边查贪腐缺证据,那咱们就查项目。查项目,让王超贤去。”
陆建章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维松这十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包装项目、从项目里往外掏钱。”孙守成用烟嘴点了点桌子,“王超贤呢?他最擅长的,就是扒项目底裤。”
郭明达眼神动了一下。
“贪腐要人证物证,项目违规不用。”孙守成声音提了起来,“把赵维松这些年签过字、批过的重点项目全翻出来!用王超贤那套死规矩,一寸一寸地量!我就不信,他赵维松拉的每一泡屎,都能自己擦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尤其是刘孟海交代的那些房地产项目。地怎么批的?容积率谁让调的?配套费怎么免的?这些账,白纸黑字,他跑不了!”
陆建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这确实是个路子。
纪委拿不到直接的钱权交易证据,那就走政府线。只要查实项目审批有重大违规、滥用职权,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赵维松从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扒下来。
在辛来这种地方,权就是胆。
赵维松一旦没了权,他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包工头、利益方,谁还会替他死扛?到时候树倒猢狲散,为了自保,人证物证自己就会往外蹦。
“行。”陆建章放下茶杯,拍了板。
他转头看向郭明达:“老郭,纪委这边转暗线,外松内紧。死磕刘孟海,看能不能再抠出点别的人来。”
接着目光扫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高振庭:“高书记,政法委的担子不轻。赵维松在辛来根深蒂固,真要动他,他那张网里的人搞不好要跳脚。稳控预案你要提前做实,别出乱子。”
高振庭点了点头:“明白。”
最后,陆建章看着孙守成:“老孙,这出戏你和王超贤来唱。你在明面上敲锣,以市政府的名义搞个全市历史重大项目绩效评估。王超贤在底下摸底,专门盯死赵维松留下的那些烂账。”
孙守成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烟扔在桌上:“交给我。”
散会后,高振庭直接回了政法委大楼。
一路上碰到几个人打招呼,他只微微点头,脚下没停。
推开办公室门,他随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没坐,径直走到窗前摸出烟盒。
打火机咔哒一声。
赵维松算是交代了。
这事儿从刘孟海扛不住吐口的那一秒起,其实就定局了。
搞了半辈子政法,高振庭太懂刘孟海这种基层油条。
口子只要一开,为了保命,连他三岁尿过几次床都能给你交代得明明白白。
现在的问题是,刘孟海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
高振庭吐出一口青烟,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
他不怕纪委查钱。
他跟赵维松不一样。赵
维松贪,喜欢在项目里过手,恨不得每一笔土方钱都要扒一层皮。
高振庭从来不碰这些脏钱。
他手里捏着的是辛来的另一个命门——“稳定”。
矿区盗采、安置区强拆、企业欠薪,这些烂账最后都会变成什么?
变成堵大门的人,变成去省里上访的信件。
只要有这些事,就需要他高振庭去“维稳”。
这个阀门,就是他的底气。
当年西岭老矿工人闹事,他帮赵维松压下去了;吴德祥占地跟村民起冲突,也是他派人去平的。
一分钱没拿。
但他要了赵维松在人事盘子里的名额,要了吴德祥在外面帮他办事的“社会能量”。
这叫等价交换。
可现在,吴德祥折了,赵维松眼看着也要塌。
高振庭得保证,这连天的火星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崩到自己身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东明,过来一下。”
没两分钟,政法委秘书长梁东明推门进来。
高振庭下巴朝沙发扬了扬,示意他坐。
“市委刚开了个短会。”高振庭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起伏,“维松同志那边,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梁东明刚挨着沙发边坐下,听到这话,背立刻挺直了,身体微微前倾。
“纪委已经摸到了一些实质性的东西。”高振庭看着他,“辛来接下来,怕是要震一震了。”
梁东明喉结滚了一下,没敢随便接茬。
“维松同志管着经济这摊子这么多年,根子扎得太深。他这一动,底下那些包工头、关联企业,甚至早年被按下去的上访户,闻着味儿就得闹起来。”高振庭慢条斯理地说。
“您的意思是?”梁东明小心试探。
“咱们政法口,饭碗就是保平安。”
高振庭走到桌边,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碎,“预案得做在前面。你亲自带几个人,把近五年里,跟西岭老矿、柳河镇安置区,还有安泰系有关的所有信访积案,全翻出来过一遍。”
梁东明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拔下笔帽。
“你记清楚,过这些案子,主要是排查有没有激化矛盾的隐患。”高振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特别是当年处理程序上有‘瑕疵’的卷宗,一经发现,立刻封存,拿来我亲自过目。这个时候,绝不能让这些材料流出去,变成别人往政法系统泼脏水的由头。”
梁东明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高振庭的目光。
跟了高振庭这么久,他哪能听不懂这套黑话。什么排查隐患,什么程序瑕疵,这分明是要清理痕迹。
凡是当年高书记为了跟赵维松做交易而用过“手段”的案子,全得锁进保险柜里,连个纸片都不能露在外面。
“明白。”梁东明合上本子,干脆利落,“我下午就带人进档案室。”
高振庭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门关上,屋里又只剩高振庭一个人。
他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茶,喝了一口。
陆建章和孙守成这是打算用王超贤当刀,去剐赵维松身上的烂肉了。
王超贤这把刀,确实够快。
但刀再快,也只能切实物,劈不开无形的空气。
只要政法系统这边铁板一块,卷宗干净,只要当年那些吃过亏的人闭紧嘴巴,王超贤就算把赵维松的项目翻个底朝天,也烧不到他高振庭的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