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政府常务会议室。
孙守成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长桌右侧第一个位置,空着。那是常务副市长赵维松的位子。
“今天开个短会。”
孙守成没说开场白,保温杯往桌上一顿,直接切入正题。
“根据市委指示,为配合下一步资源型城市转型,市政府决定,开展全市重大投资项目全面绩效评估。”
底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局委一把手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吭声。
这提法太突然,也太要命。
“评估由发计局牵头,财政、审计、国土、住建配合。”
孙守成翻开面前的薄文件,念出最核心的一句:“评估范围,一九九八年以来,全市所有投资额超过一千万的政府主导项目、土地出让项目和重大技改项目。”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茶杯。
这几乎把赵维松在辛来发迹的整个时期,全给圈进去了。
国土局长郑文魁垂着眼皮,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查土地出让,等于在国土局的命根子上动土。
隔着两个位子,审计局长崔国新推了推眼镜,看着像个听课的老学究,一声不响。
“王局长,具体的评估方案,你说一下。”孙守成点名。
王超贤站了起来。两手空空,连张纸都没拿。
“评估分三个阶段。”
王超贤语速不快,吐字极清楚。“第一阶段,查程序。立项、环评、土地预审、招投标,手续必须完整。缺一项,列入问题清单。第二阶段,查资金。预算和实际支出对不对得上,有没有挪用、挤占、虚报。第三阶段,查绩效。项目建成后,经济和社会效益达没达到预期,没达到,原因在哪。”
他稍作停顿,视线扫过长桌两边的人。“评估办设在发计局。明天上午下班前,请各部门把相关项目的档案目录,报送过来。”
会散得很快。
但几十分钟后,整个市政府大院的空气似乎都稠了几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冲着谁去的。赵维松称病在家,但他的人还在,网还在。孙守成这是不打算扯皮,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晚上八点,发计局小会议室。
桌上堆满了各部门刚送来的项目目录,摞得像几座小山。王超贤、陈雪峰、老邢、林晓菲围坐一圈。
“王局,这活儿不是人干的啊。”陈雪峰揉着发酸的眼睛,翻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光西岭老矿那片儿的房地产项目,就七八个。全过一遍,得查到猴年马月。”
王超贤随手抽出一份目录。“不全查。抓大放小。只找那些当年争议最大、推进最快、利润最肥的。”
老邢点上根烟,翻开他那个封皮都快掉的旧笔记本。“要说肥,还得是二零零一年那个‘锦绣家园’小区。”老邢吐了口烟,“那块地以前是西岭老矿的沉陷区边缘,按死规定,绝对不能搞商业开发。后来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弄了份地质评估报告说没问题,地就顺顺当当批了。”
王超贤抬头。“开发商是谁?”
“一家叫‘盛世地产’的公司。”老邢拿指节敲了敲桌子,“当时这公司刚挂牌没多久,连个正经资质都没有。拿了地,转手就抵押给银行套贷款,纯纯的空手套白狼。”
“国土局的手续全吗?”王超贤问。
林晓菲从旁边的一摞纸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我下午刚去国土局档案室调的。手续……非常全。”林晓菲把复印件推过去,“土地出让合同、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连当时的市长办公会纪要都有。郑文魁局长亲自签的字,挑不出一点毛病。”
王超贤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太干净了。
这份档案就像是被精细打磨过的工艺品,每一个印章,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当年的政策规定里。连个标点符号都没错。
王超贤脑子里忽然冒出潘金海说过的一句话。
——辛来有人收过安泰的钱,是一个现在看起来很干净的人。
郑文魁?
郑文魁在辛来是出了名的“程序万能论”者,凡事讲究流程,从不轻易拍板定调。这种人如果真要伸手,一定会用最完美的合规外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查一下这个‘盛世地产’。”王超贤把复印件放下,“查法人,查股东。”
陈雪峰立刻挪过鼠标,登录工商系统。键盘敲了一阵,没动静了。陈雪峰抬起头,脸色有点怪。“王局,盛世地产的法人代表……叫赵维海。”
会议室里瞬间一静。
赵维海。这名字,听着太耳熟了。
老邢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赵维松的堂弟。”老邢补了一句,“早年在辛来包小工程起家。后来听说去了海外,连国籍都换了。这公司,说白了就是赵维松的自留地。”
一条线彻底串上了。
赵维松用常务副市长的手,把不能动的沉陷区批给了堂弟。堂弟拿着地去银行套现。刘孟海在底下当打手,压住上访的村民。吴德祥在旁边当钱袋子,垫付前期资金。而郑文魁的国土局,则给这盘见不得光的生意,贴上了最正规的封条。
王超贤站起身。“雪峰,明天一早去房管局,把‘锦绣家园’所有的销售备案记录调出来。”
“老邢,去查当年签地质评估报告的专家,弄清楚那报告到底怎么出来的。”
“晓菲,把这套手续的时间轴拉出来,看看有没有快得不正常的节点。”
交代完,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王局,大晚上的你干嘛去?”陈雪峰愣了一下。
“去要个准话。”
夜里十点,金海矿业办公楼。
潘金海坐在宽大的红木茶海后头,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孙铁站在旁边,大咧咧地汇报:“潘总,运费都给那些司机结清了。矿区那边现在稳得很。吴德祥这回算是彻底拉胯了。”
潘金海倒了杯茶,没喝。
“高兴什么?”他瞥了孙铁一眼,“吴德祥是进去了,安泰那么大个盘子空出来,你以为盯着的少?这时候谁先伸手谁倒霉。把咱自己的基本盘看好就行。”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秘书探进头来:“潘总,发计局王局长来了。”
潘金海倒茶的手微微一顿。他冲孙铁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
王超贤推门进来,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潘金海刚要把茶杯推过去,王超贤开了口。
“茶不喝了。”他盯着潘金海,“我来要个人。”
潘金海笑了,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王局,大晚上的,火气这么大?”
“你上次说,辛来有人收过安泰的钱,是个看起来很干净的人。”王超贤没接他的茬,“郑文魁?”
潘金海放下杯子。他靠回椅背上,打量着王超贤。
“王局长,你这把尺子,量得是真快。”潘金海没否认,也没直接承认,“是,也不是。”
“说明白点。”
“郑文魁这人,贼精。”潘金海说,“人家讲究个‘出淤泥而不染’。现金不要,转账不收。”
王超贤没接话,等着下文。
“当年‘锦绣家园’那块地,最开始是安泰看上的。”潘金海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吴德祥也想弄房地产,找了郑文魁。郑文魁一口回绝,说那是沉陷区,死规定,批不了。”
“那后来怎么批给赵维海了?”
“因为真佛显灵了呗。”潘金海冷笑,“赵维松亲自出面,从省里弄了份地质评估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没问题。然后,盛世地产顺理成章就把地拿了。”
“吴德祥能认这个栽?”
“不认能怎么着?在辛来,赵维松才是天王老子。”潘金海撇撇嘴,“不过吴德祥也不是吃哑巴亏的主。地虽然没拿到,但他后来走安泰的账,在省城给郑文魁置办了一套别墅。当然,挂的是别人的名。”
王超贤看着他。“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也巧。那个代持房产的倒霉蛋,后来在外面欠了烂账,跑来借我的钱。”潘金海两手一摊,“他拿那套房子的产权证当抵押。我让人一查底子,嘿,全是猫腻。”
王超贤心里有数了。
潘金海这是在交投名状。吴德祥倒了,他把郑文魁卖出来,换金海矿业在接下来的大洗牌里平平安安。
“东西呢?”王超贤问。
潘金海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顺着桌面滑过去。“全在里面了。”潘金海看着文件袋,“王局,我这也算立功了吧?以后金海矿业的环保审批……”
“只要合规,发计局不卡人。”王超贤拿起文件袋,捏了捏厚度,“如果不合规,这袋东西也当不了免死金牌。”
说完,他转身就走。
潘金海坐在茶海后头,看着门被关上,干笑了一声。这小子,是真油盐不进啊。
第二天上午。
王超贤带着那个牛皮纸袋,敲开了陆建章办公室的门。孙守成也在,两人正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
王超贤走过去,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
“陆书记,孙市长。”
王超贤没绕弯子,“评估小组查到‘锦绣家园’了。地,是赵维松利用职权批给他堂弟赵维海的。另外,国土局长郑文魁,涉嫌收受安泰集团一套省城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