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庭心里猛地一震。
陆建章这句话,敲打得太重了。
这不是提醒,是警告。
“陆书记批评得对。”高振庭立刻调整姿态。
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马上部署警力,加强矿区巡逻。坚决防止群体性事件发生。”
走出市委大楼。
冷风吹过,高振庭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陆建章铁了心要挺王超贤。
市委一把手和那个懂政策的年轻人,已经结成了最坚固的同盟。
旧的平衡被打破了。
赵维松这艘破船,正在迅速下沉。
他必须找别的出路。
绝不能让这把火,烧到政法委的院子里。
深夜。
辛来市国土局。
临时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王超贤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门被轻轻推开。
秦若谷抱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这个年轻人眼里布满血丝。
但他的精神极度亢奋,连呼吸都透着急促。
“王局,查到了。”
秦若谷把最上面的两份材料抽出来,平摊在桌上。
“锦绣家园那块地,当年的地质评估报告,是造假的。”
王超贤直起身子。
目光立刻锁定了桌上的图纸。
“说具体点。”
“我对比了原始底稿和入档文件。”
秦若谷指着两张图纸的重合处。
“这是当年省地质勘探三队出具的原始勘探草图。”
“这上面明确标注了,沉陷区边缘存在地下空洞。”
“结论是:不具备商业开发条件。”
秦若谷又指向另一份盖着红章的报告。
“这是后来附在国土局出让卷宗里的正式评估报告。”
“核心数据被篡改了。”
“‘地下空洞’被改成了‘岩层致密’。”
“结论变成了‘地质结构稳定’。”
王超贤的目光如刀。
“正式报告是谁签的字?”
“省地质勘探三队副队长,刘志明。”
王超贤靠在椅背上。
造假链条,在这一刻彻底清晰了。
赵维松通过刘孟海打通关系。
买通了省地质队的副队长刘志明。
出具了虚假评估报告。
郑文魁拿着这份报告,走完了表面合规的土地出让程序。
天衣无缝的局,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把这份材料复印两份。”
王超贤声音极冷。
“原件锁进保密柜。复印件一份交市纪委郭书记,一份留底。”
“是。”
秦若谷手脚麻利地收拾材料。
刚要转身出门,王超贤叫住了他。
“若谷,怕不怕得罪人?”
秦若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直视着王超贤的眼睛。
“王局,我进国土局五年,被压了五年。”
“就因为我不肯在他们那些违规的单子上签字。”
秦若谷咬着牙。
“我不怕得罪人。我怕这辈子只能当个盖章的机器。”
王超贤点了点头。
“去忙吧。”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王超贤拿出手机。
他想起白天郭明达移交的那份绝密笔录。
陆建章不让他碰。
但他凭借敏锐的政治直觉,已经猜到了几分真相。
华星焦化。
省里大人物。
这才是赵维松真正的底气所在。
辛来的旧账,从来不仅是钱的问题。
更是权力网络的问题。
他拨通了苏蔚来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蔚来,没睡吧?”
“刚改完一篇内参。怎么了?”
“帮我查个东西。”
王超贤声音压得很低。
“华星焦化。”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超贤,你疯了?”
苏蔚来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紧张。
“这家企业在省里是个隐秘的禁忌。水太深了。”
“我知道。”
王超贤看着窗外的夜色。
“但如果不摸清它的底,辛来的改革随时会被翻盘。”
“你要我怎么查?”苏蔚来问,“我人在宣传口,调不到工商底档。”
“不用查底档,那违规。”
王超贤思路清晰。
“你用宣传口的内参数据库。帮我查它过去十年的公开活动轨迹。”
“剪彩、表彰、视察。”
“我要知道,当年都有哪些省市领导,去给它站过台。”
苏蔚来懂了。
这是要通过公开的新闻痕迹,反推背后的权力图谱。
“好,明天上午发你加密邮箱。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
王超贤把桌上的卷宗合上。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极度危险的雷区。
但他没有退路。
尺子已经亮出,就必须量到底。
次日清晨。
宁州市,江东省委大院。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省纪委副书记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第五纪检监察室刘主任站在桌前。
他正在汇报辛来市赵维松案的最新进展。
“根据赵维松的初步交代,线索指向了华星焦化。”
刘主任语气严谨,字斟句酌。
副书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茶杯。
“赵维松交代了什么?”
“他承认当年挪用西岭老矿的储备煤,折价入股了华星焦化。”
刘主任翻开审讯记录。
“换取了大约百分之十五的隐名股份。”
“华星焦化的实际控制人,叫陈建国。”
副书记的眉头微微一挑。
陈建国。
这个名字在省里并不显山露水。
但他有一个身份。
省委某位退居二线老领导的远房侄子。
这位老领导当年主抓全省工业,提拔过一大批干部。
辛来的很多旧格局,都能追溯到那个时期。
“证据呢?”副书记问。
“目前只有口供。工商登记上,没有任何赵维松或陈建国的名字。”
副书记沉默了。
查办一个市委常委,省纪委可以雷厉风行。
但牵扯到老领导的亲属,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必须有铁证。
“先查外围。”
副书记定下基调。
“把华星焦化近十年的财务流水调出来。不要惊动陈建国。”
“另外,辛来那边,国土局的复核是谁在牵头?”
“发计局局长王超贤。他现在主持国土局工作。”
副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让辛来的同志继续从下面挖。”
副书记手指敲了敲桌面。
“省纪委从上往下查,他们从下往上挖。上下夹击。”
“只要他能从项目程序上,把利益输送的钉子砸实。”
“我们这边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明白。”
同一时间。
辛来市国土局。
一楼大厅简直像个菜市场,人声鼎沸。
自从王超贤宣布停止审批、全面复核后。
各路开发商、矿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找不着王超贤,就去市政府堵孙守成。
孙守成一概推回国土局。
理由很统一:尊重专业评估。
于是,所有的压力、说情、隐晦的威胁,全涌向了王超贤。
..................
下午三点。
局长办公室。
安泰市矿业商会副会长钱绍坤,坐在王超贤对面。
钱绍坤是潘金海的死对头。
也是之前参与联名函,后来又悄悄撤出的那个精明商人。
他今天来,姿态放得极低。
“王局长,您这一停,我们可是遭了殃啊。”
钱绍坤满脸堆笑,递上一根软中华。
王超贤摆了摆手,没有接。
钱绍坤讪讪地收回烟,自己也没敢点。
“我们手底下的几个焦化扩建项目,全卡在半空了。”
钱绍坤开始叫苦。
“这每天的停工损失,都是个天文数字。工人们也等着吃饭啊。”
他前倾着身子。
“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先把手续补上,边建边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