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震惊。
陆建章坐直了身体。
高振庭的瞳孔骤缩。
王超贤把赵维松的贪腐案,和土地违规直接绑在了一起!
“赵处长。”王超贤关掉投影仪,“那些联名告状的企业,绝大多数都和华星焦化一样,是通过利益输送,拿到了不该拿的地,享受了不该享受的政策。现在我们查处违规,他们就喊‘破坏营商环境’。”
王超贤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如果保护这样的企业,才是保护营商环境。那辛来的转型,永远不可能成功。”
赵刚沉默了。
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下深深的痕迹。
他来之前,以为这只是地方部门乱作为引发的企业反弹。
现在他发现,这分明是一场挖除地方政治和经济毒瘤的手术。
华星焦化牵扯到谁,赵刚心里有数。
如果他现在强行叫停王超贤的核查,一旦省纪委那边把华星焦化的案子办成铁案。他赵刚,就会背上“包庇腐败企业”的政治污点。
这个政治风险,他承担不起。
“王超贤同志。”赵刚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反映的情况,非常严重。督导组会如实向省委和发改委汇报。”
他转头看向陆建章。
“陆书记。历史遗留问题要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对于那些确实存在轻微违规、但愿意积极整改的实体企业,还是要给予出路。不能一棍子打死。”
这是一种政治妥协。
赵刚收回了“全面叫停”的命令,给王超贤的核查留了口子。但也划定了界限。
陆建章接话道。
“赵处长指示得对。市委马上研究出台分类处置方案。坚决打击利益输送,依法保护合法经营。”
会议结束。
高振庭走出会议室,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王超贤连华星焦化都敢掀。
下一个,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他必须加快切割的速度。
............
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
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回邮地址,邮戳是宁州本地。收发室的人说,今早夹在一堆普通公文邮件里,差点被分拣到废件堆。
他是被信封右下角那行手写字吸引的——“赵维松案关联线索,请第五室刘主任亲启”。
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话。
刘主任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一共七页。前三页是华星焦化的离岸股权穿透图,画得极其专业,每一层股权代持关系都标注了注册地、持股比例和注册时间。最终的受益人指向一个香港账户,户主:陈建国。
后四页更要命。是华星焦化连续三年以“技术咨询费”名义,向省城一家叫“恒远信息科技”的公司打款的银行流水明细。每笔金额不大,季度打款,合计下来一年将近八十万。
恒远信息科技。刘主任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上周内部摸排时,这家公司出现在他们的关注名单边缘,但当时没有实质性证据往下查。
现在有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有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恒远法人杨某系省工业厅退休干部周某前秘书妻弟。”
刘主任把材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这份材料的来源,他猜得到。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离岸股权穿透分析的人不多,能同时掌握银行流水和人事关系的就更少。但寄件人刻意隐去了身份,这意味着对方不想被卷进来,只想把弹药送到该去的地方。
聪明人。
刘主任把七页材料整理好,夹进一个红色机要文件夹,起身出了办公室。
副书记正在看另一份文件。刘主任敲了两下门框,副书记抬起头,示意他进来。
刘主任没坐,直接把文件夹放到了副书记桌上。
“赵维松案的延伸线索。匿名寄来的,但内容经得起验证。”
副书记打开文件夹。
看第一页的时候,他还在喝茶。看到第三页股权穿透图最底层那个名字时,茶杯搁回了桌上。看完银行流水和最后那行铅笔批注,他把文件夹合上,两只手交叉压在上面。
办公室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陈建国。”副书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刘主任站在原地,没接话。有些话不需要他说。
副书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主任。窗外是省委大院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完了,枝干灰扑扑的。
“老周退下来多少年了?”副书记突然问。
“六年。”
“六年了,底下人还打着他的旗号捞钱。”副书记转过身,“查过没有,老周本人知不知道这些事?”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陈建国是他远房侄子,关系隔了好几层。但恒远那家公司的法人,确实是他前秘书的关系人。这条线到底通到哪里,需要进一步核实。”
副书记走回桌前。他拿起文件夹,又翻开看了一遍那份银行流水。季度打款,金额控制在单笔二十万以内,刚好卡在大额交易报告的边缘。做这种事的人,不是生手。
“赵维松的口供里怎么说的?”
“他说入股华星焦化,是为了给辛来的企业找靠山。至于咨询费的事,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副书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他拿国有资产入股,换了百分之十五的隐名股份,每年分红少说几十万,他跟我说不知道钱往哪走?”
刘主任没有替赵维松说话,也没有附和。他只是等着副书记做决定。
副书记坐回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
“两件事。第一,安排人去香港方面走司法协助程序,冻结陈建国那个账户。第二,恒远信息科技,今天下午就查封。账户、公章、财务凭证,一样都不能少。”
“陈建国本人呢?”
“控制住。”副书记说,“先不要声张。我去跟书记汇报,拿到正式批示后再动。但人不能跑了。”
“明白。辛来那边呢?”
副书记想了想。“通知辛来市委,全面查封华星焦化在辛来的所有资产和经营场所。让他们地方上先把口子扎紧。省纪委的正式调查函,今天下午发。”
刘主任点头,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等一下。”副书记叫住他。
刘主任回头。
“这份匿名材料的来源,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追查,也不要记录在案。”副书记看着他,“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东西送到我们手里的人,是在帮我们,不能让人家吃亏。”
“我明白。”
傍晚。
警笛声划破了安泰市郊的宁静。
大批公安和纪检人员冲进了华星焦化厂。
厂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戴上了手铐。
财务室的账本、电脑硬盘被全部封存带走。
这个长期盘踞在辛来和安泰交界处、背景通天的毒瘤,在不到两个小时内,被彻底拔除。
消息传回辛来。
整个官场和商界,引发了十级大地震。
那些之前跟着钱绍坤联名告状的企业老板们,吓得魂飞魄散。
连华星焦化这种有“通天关系”的企业都被查封了,他们那些小打小闹的违规占地,还算个屁?
第二天一早。
国土局大门还没开。
十几家企业的负责人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们不是来告状的。
他们是来主动补缴土地出让金、提交复垦整改方案的。
钱绍坤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整改材料,赔着笑看向走过来的王超贤。
“王局长,您早。南坪洗煤厂的复垦方案,我们连夜做出来了。您过目。”
王超贤看都没看他一眼。
“交到窗口。按程序审核。”
钱绍坤连连点头。
“是,是。按程序,坚决按程序。”
一场凶险的“营商环境”危机,被王超贤用最硬的手段,彻底化解。
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势立起了辛来国土审批的铁规矩。
孙守成在办公室里听到汇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拨通了王超贤的电话。
“超贤。干得漂亮。”孙守成难掩喜色,“这一下,辛来的土地市场算是彻底干净了。银行那一个亿的资金,可以放心大胆地往下投了。”
“孙市长。土地干净了,项目才能干净。”王超贤语气平稳,“后续,发改局会出台严格的项目资金监管细则。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在阳光下。”
“好!放手去干!市委市政府给你兜底!”
然而。
就在辛来市委市政府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
政法委书记高振庭,却在策划着最后的一击。
他清楚,赵维松倒了,郑文魁落网,华星焦化查封。
王超贤的尺子,马上就要量到他的地盘了。
高振庭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保险柜。
那里锁着他当年帮赵维松处理信访积案的“灵活”卷宗。
只要这些卷宗在,他就不安全。
销毁?
不行。纪委一旦查起来,卷宗丢失本身就是极大的疑点。
必须找个替罪羊。
高振庭拿起电话,拨给了秘书长梁东明。
“东明。晚上来家里一趟。带上那几份卷宗。”
高振庭神色冷硬。
在官场,死道友不死贫道。
为了保全自己,他只能牺牲最信任的亲信。
一场新的阴谋,在黑暗中悄然成型。
夜晚。
高振庭的住所位于市委家属院最深处的一栋独栋小楼。
梁东明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敲开了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高振庭穿着睡衣,坐在单人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梁东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高书记,卷宗都在这里了。”
梁东明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几天辛来的连番地震,让他这个政法委秘书长也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高振庭没有看公文包。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东明,你跟了我几年了?”
“七年了。”
“七年。”
高振庭叹了口气,“你是个踏实肯干的人。政法委这摊子事,多亏了你里外操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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