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手一哆嗦,烟灰直接掉裤子上了。
他顾不上拍,先抬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局,这可是个马蜂窝。”
拍了两下裤腿,烟灰抹得更花了。
老邢索性不管了,声音压低了半拍:“听说这厂子背景通天。市纪委那帮人提都不愿意提...........”
“市纪委查的是人.........我们查的是地。”
王超贤站在黑板前,拿粉笔在“华星焦化”四个字下面划了条线。
“三百亩。当年打着‘高新技术产业’的旗号,零地价拿的。我要你们三天之内,把这三百亩地的审批程序、环保验收、产能核算,全给我翻出来。一页纸都不能漏。”
秦若谷没急着领命,反而皱了下眉。
“王局,就算查出违规拿地……省里督导组来看的是整体营商环境,一家焦化厂的地,能说明什么?”
这小子问得直,但不傻。
王超贤放下粉笔。
“华星焦化不是一家普通的焦化厂。它是安泰系跟辛来旧势力之间的利益管道。”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把管道炸了,那些跟风去省里告状的企业,自然就明白——保护伞罩不住违法的人。”
他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华星焦化的违规证据,不光是给省督导组看的。
更是送给省纪委第五室的一颗炮弹。炸开那个藏在辛来地底下最深处的东西。
这是一场赌。
赢了,辛来晴天。
输了,他收拾东西滚蛋。
........................
三天后。
夜里十一点多,王超贤的加机响了。
苏蔚来的声音。
“查到了。华星焦化的大股东挂在一家国外公司名下。我托金融线的朋友做了资金穿透,最终受益人的账户开在香港。”
“谁的?”
“陈建国。”
王超贤没吭声。
苏蔚来继续往下说:“还有一条线更有意思。华星焦化每年固定往省城一家皮包公司打款,走的名目是‘技术咨询费’。这家皮包公司法人代表...........”
她顿了一下。
“那位老领导前任秘书的小舅子。”
整条链子扣上了。
赵维松拿国有资产入股华星焦化。
华星焦化再通过虚假咨询费,把钱一层一层往省里送。
辛来烂到根子上,根就在这儿。
“蔚来,这份东西,你现在就匿名寄给省纪委第五室的刘主任。”
“你不自己送?”
“我不能碰。我只管查地。土地违规的报告已经写完了,明天督导组到,我当面交。”
”……行。你自己当心。“
电话挂了。
王超贤把手机搁在桌上,人没动。
窗外黑沉沉的,远处矿山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该来的,要来了。
...............
第二天。
省发改委督导组的车队进了辛来市委大院,三辆黑色帕萨特,一前一后停得整整齐齐。
带队的是省发改委体改处处长赵刚。
周正国手底下的人,干活风格跟老板一个路子,看数据说话,不听故事。
赵刚这趟来,任务很明确:灭火。
几十家企业联名告到省里,说辛来国土局搞运动式执法,把正常经营的企业逼得停工停产。这种事传出去,是要上内参的。
会议室里。
陆建章、孙守成坐主位。
高振庭作为分管政法维稳的副书记,也坐在侧面。
客套话说了不到三句,赵刚就翻开了笔记本。
”陆书记,孙市长。省里对辛来最近的情况非常关注。几十家企业联名反映,国土局全面停批复核,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生产经营秩序。“赵刚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最末尾的王超贤身上。”这跟省委‘保增长、稳经济’的大方向,是背道而驰的。“
陆建章刚张嘴。
赵刚手一抬,没让他接。
”我看了你们报的材料。查处历史违规,出发点没问题。但方式太粗糙。“赵刚盯着王超贤,”这个事是你在牵头?“
王超贤站了起来。
”是。“
”那你知不知道,南坪镇那个洗煤厂的二期工程,因为你们停批,已经趴窝一个礼拜了?
一天十几万的损失。厂子要是垮了,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你王超贤兜得住?“
赵刚拍出来的调子很重。
高振庭坐在旁边,低着头翻材料,嘴角的弧度压得很低,但藏不住。
这就是他等的东西。省里来的大棒子,对准王超贤的脑袋砸下去。
王超贤没缩。
他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不厚,但很实。
”赵处长,南坪洗煤厂停工,不是因为我们停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是因为他们违法占用了两百亩基本农田。“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如果省里的意思是,为了保住每天十几万的利润,基本农田红线可以不要——那我现在就签字放行。“
赵刚的脸黑了。
基本农田是什么?是写进中央文件里的铁规矩。
谁敢点头说可以不要?
王超贤这句话直接把赵刚堵在了死胡同里。你答应,你就是在踩红线。你不答应,那这事就不是我王超贤的错。
”少在这儿偷换概念!“赵刚拍了一下桌面,声音绷紧了,”我说的是整体!是营商环境!你这么搞一刀切,所有企业都人心惶惶,谁还敢来辛来投资?“
”真正让人安心的,是公平和规矩。“
王超贤没让步,一个字也没让。
”赵处长,我申请向督导组汇报一个具体案例。看完之后,您再判断辛来过去的营商环境——到底保护的是谁。“
他没等赵刚答应,已经走到了投影仪前面。
啪。
屏幕亮了。
一张巨大的卫星遥感图铺满了整面墙。图上一大片灰扑扑、黑乎乎的区域,被红线框了出来。
”华星焦化。“
王超贤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那片灰黑色上。
”占地三百亩。2001年立项,名义是‘高新技术产业’。零地价供地。市里还给了五年全免税。“
赵刚的眉头动了一下。
华星焦化。这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省里有些传闻,模模糊糊的,他一直没去深究。
没想到王超贤敢当面捅这个。
高振庭的脸色也变了。不是装的,是真变了。他没料到王超贤的胆子已经大到这个程度——在省督导组面前,直接把这个谁都不敢碰的东西摊开。
王超贤按了一下鼠标,幻灯片跳到下一页。
”这是当年入卷的环评报告和产能核算表。“
他指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报告写的是采用最先进的环保脱硫工艺,预计年产值五个亿。“
他停了两秒。
”实际情况。“
又一下。新的幻灯片。
”他们用的是最落后的土法炼焦炉。三百亩地,有两百亩堆着未经处理的煤渣,地下水已经被污染了。“
他看了赵刚一眼。
”至于产值——过去五年,账面年均利润不到一百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孙守成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亲眼看见数字的时候,还是被恶心到了。
零地价拿地。
五年免税。
结果是一个严重污染的落后产能。
账面上连一百万利润都挤不出来。
这家企业从辛来只进不出,像一根管子插在地底下,把血抽干了,渣都不吐一口。
赵刚脸绷得很紧。
”这跟营商环境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王超贤关掉投影仪,转过身面对赵刚。
”华星焦化之所以能零地价拿到这三百亩地,之所以能拿到五年免税,是因为当时的常务副市长赵维松,用非法置换出来的国有储备煤,入了这家企业的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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