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庭的书房没开顶灯。
屋里只有角落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一圈光,照不远。茶几上的杯子已经凉了,杯沿还挂着一点茶渍。
他坐在阴影里,面前摆着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边角磨得发毛,封口的蜡印早裂了,红色也褪得差不多,只剩一团模糊的印子。
他拆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
这份东西,是他还在政法委研究室当副主任时留下来的。
那时候,省里对一批跨地区调动的年轻后备干部做背景审查。
审查结束后,有些材料按规矩要统一销毁。
高振庭当时顺手截了一份。
说不上有什么目的。
他这个人,习惯留东西。
很多东西当时没用,过几年就可能值命。
卷宗里写的是王超贤。
那时候的王超贤,还没来辛来,只是在安南县政府办里刚冒头。
年轻,学历好,提得快,难免招人眼红。
有人递过匿名材料,说他在安南县做项目时手脚不干净。
后来,这事没查出什么硬伤,也没形成组织结论,就这么压下去了。
高振庭当年没当回事。
今晚再拿出来看,倒有了点意思。
他翻了几页。
卷宗里提到的,是王超贤在安南县任职期间主导的一个扶贫项目——“青石镇生态茶园示范基地”。
材料本身并不复杂。
项目本身漂亮。
不但做成了,还被评为当年的全省扶贫样板工程。
会上表扬,报纸宣传,材料写得也漂亮。
这种项目,王超贤确实拿得出手。
高振庭没急着看前面的成绩。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份补充说明。
说明里写得很平:茶园项目为了配套引水渠,需要征用枫林村后山一片林地。那片林地属于村集体,但承包给了村民李卫东。
李卫东不愿意。
原因也简单,补偿标准低。
他觉得自己吃亏,前前后后去镇里、县里反映过几次。
后来,事情“圆满解决”。
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特别顺眼。
顺眼得有点假。
李卫东主动放弃补偿款,并“自愿”把林地交还村集体,用于支持扶贫项目建设。
后面还附着一份声明。
李卫东亲笔签名,手印按得很重,红得刺眼。
高振庭的手指停在那枚手印上,隔着白手套轻轻敲了敲。
他在政法系统待了二十多年,太懂这种“圆满解决”了。
基层的事,哪有那么多皆大欢喜。
要么钱给够。
要么人被压住。
王超贤那时候不过是个刚起来的年轻干部,凭什么让一个闹过上访的承包户,说不要补偿就不要了?
高振庭继续往下看。
纸角有一行备注,不显眼,要不是他看得细,很容易漏过去。
“该村民李卫东,其子李小虎,因涉嫌聚众斗殴,于补偿谈判期间被安南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后因证据不足,不予批捕,转为治安管理处罚。”
高振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静。
外头有人经过楼下,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他把那页纸慢慢放平。
线,接上了。
儿子被刑拘,老子放弃补偿。
这事放在台面上,谁都不会承认。
可基层征地里,这种招数并不新鲜。谈不下来,就从家里最软的地方下手。文件上永远干干净净,话也永远说得体面。
“自愿”。
多好用的两个字。
高振庭往后一靠,指节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这份材料如果拿出去,能把王超贤怎么样?
说他贪腐?
不行。
没有钱款往来,找不出他收受好处的证据。
说他滥用职权?
也不够。
公安办案有公安的手续,李卫东的声明也白纸黑字按着手印。真追起来,最多就是程序之间存在“时间上的巧合”。
巧合这东西,最难坐实。
但够了。
高振庭要的,也不是把王超贤一棒子打死。
那太蠢。
王超贤现在被陆建章和孙守成顶在前面,又刚刚打掉赵维松、郑文魁、华星焦化那条线,风头正盛。真要硬碰,只会让自己显得心虚。
他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让人起疑。
王超贤不是最爱讲程序吗?
不是拿着规矩一把尺子,到处量人吗?
那如果有人发现,他当年起步的时候,也可能用过规矩之外的手段呢?
哪怕没证据。
哪怕只是“可能”。
对王超贤这种人来说,已经够难受了。
一个天天穿白衬衫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泼一盆脏水。
那太明显,容易反弹。
最怕的是衣角上多一块洗不掉的旧油渍。
别人嘴上不说,眼睛却会往那里瞟。
高振庭把那几页纸重新整理好,放回档案袋。
他当然不会自己出面。
甚至梁东明也不能用。
梁东明刚被推出来顶过一次,再让他动,痕迹太重。况且这件事最好不要从政法口冒出来。
得找一个看起来和他没关系,又有资格开口的人。
一个老同志。
一个对王超贤本来就有意见的人。
高振庭脑子里很快浮出一个名字。
付春来。
市人大副主任,原来分管工业的老领导。
付春来看不惯王超贤,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他眼里,王超贤这批年轻干部,一来就翻旧账,一来就讲新规矩,嘴上说改革,实际上就是在否定他们那一代人干过的事。
老干部最怕什么?
不怕退休。
怕一辈子的功劳,到最后被年轻人一句“历史遗留问题”给盖过去。
由付春来出面,最合适。
名义也好找。
关心年轻干部成长。
听着多正派。
................
第二天上午,高振庭去了付春来的办公室。
理由也正常。
汇报人大对政法工作的监督意见。
付春来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老式木制办公桌,桌角被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旧字画,写着“振兴工业”四个字,墨色已经有些淡了。
屋里有股老干部办公室特有的味道。
茶叶、纸张、旧木头,还有一点烟味。
“振庭来了。”
付春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露出笑。
在辛来这些班子成员里,他对高振庭印象一直不错。
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稳,不爱跳,讲话也知道轻重。
不像王超贤。
年轻是年轻,能干也是真能干,可做事太冲。
刀子亮得太快,容易伤人。
两人先聊了几句人大监督、信访稳控之类的工作。
都是场面话。
高振庭说得不紧不慢,付春来也听得点头。
等茶续到第二杯,高振庭才像是顺口提起:“柳河镇安置房那个项目,最近动静不小。”
付春来端着茶杯,哼了一声。
“现在全市都盯着,能不大吗?”
高振庭笑了笑。
“王超贤同志能力还是强的。那种烂摊子,换个人,未必能压得住。”
他先把话垫了一层。
付春来没接,只用杯盖撇了撇茶叶。
高振庭这才接着说:“不过我有时候也担心。超贤同志太急,手也硬。这次为了卡潘金海,直接二十四小时驻场监管,材料、钢筋、水泥一车一车查。短期看,确实有效,可企业那边怨气也不小。长期这么干,矛盾容易顶上来。”
付春来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但不懂团结,不懂妥协,走不远。”
这话一出口,高振庭就知道,火候到了。
他顺着付春来的话往下说:“是啊。干部成长,能力重要,德行和方法也重要。越是有本事的年轻干部,越得把起步那几步走正。不然走得越快,后头越容易出问题。”
付春来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这话里有话啊。”
高振庭没有急着否认,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也不是有话。就是最近翻省里一些年轻干部培养材料,想起一点旧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随意。
“超贤同志在安南县的时候,不是搞过一个青石镇生态茶园项目吗?当年全省典型,材料写得很亮。我前阵子听安南那边一个老同志闲聊,说那个项目背后,好像也有些不太合程序的操作。”
说到这里,他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就是听一耳朵。道听途说,不能当真。”
话留半截,比说满更有用。
付春来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哦.........?”
他身体往前坐了点,手指在报纸边上压了压。
“还有这种事?”
作为老一辈干部,他最看重的就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一个干部如果在起步阶段就“德”上有亏,在他看来是无法容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