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主任,您是老领导,看人比我们准。您说,这事是不是该按组织程序,把问题先弄清楚?”
高振庭把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请教。
“要是没问题,正好还王超贤同志一个清白。真有问题,也能早点提醒他、帮他纠正。总不能等他以后走得更高了,再让人把这些旧账翻出来吧?”
每一句,都披着“爱护干部”的外衣。
付春来没有马上接话。
他当然听得出来,高振庭这是想借自己的嘴,把这件事递到陆建章那里去。
可话说回来,王超贤最近的势头确实太猛了。
先是扳倒吴德祥,接着又牵出赵维松和郑文魁。
如今连华星焦化都被省纪委查封,整个辛来的老关系网被他搅得不得安生。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
可太锋利了,未必是好事。
敲一敲,压一压,也许对辛来的班子平衡有好处。
付春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振庭,你说得有道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爱护干部,也是我们这些老同志的责任。这件事,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向陆书记提一提。可以借人大监督的名义,对全市重点项目负责人的历史履历做一次回溯核查。程序上,也说得过去。”
高振庭一直绷着的手指,这才松开。
“有您出面,事情就稳妥多了。”
他没有再多说,起身告辞。
走出付春来的办公室,高振庭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鱼,咬钩了。
市委书记办公室。
陆建章正在听孙守成汇报第二批授信资金的使用计划。
第一批三千万已经花出了效果。供暖、安置户过渡费,还有几个急需启动的民生项目,都暂时稳住了。
第二批资金,他们准备拿出一部分投到产业转型上。
辛来不能总靠输血过日子。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真要动起来,每一步都牵着财政、土地、环保和就业,少走一步都可能留下坑。
孙守成翻着手里的材料,正说到一个产业园项目,秘书轻轻敲了敲门。
“陆书记,人大付主任来了,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汇报。”
陆建章抬起头,和孙守成对视了一眼。
付春来平时很少主动到市委来。今天专门跑一趟,显然不是来喝茶聊天的。
“请他进来。”
片刻后,付春来推门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夹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许多。
“陆书记,孙市长。”
“付主任,坐。”陆建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付春来坐下,也没绕弯子。
“我今天来,是代表市人大常委会,向市委提一个建议。”
“付主任请讲。”
“最近一段时间,王超贤同志在几个重大项目上的推进力度很大,成绩也摆在那里。这个,大家都看得见。”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陆建章没有催,只端起茶杯,等着他往下说。
“不过,人大这边也陆续听到了一些反映。”付春来斟酌着词句,“有人说,王超贤同志工作方法比较简单,做事偏硬。在历史项目上,可能还存在一些程序瑕疵。”
陆建章把茶杯放回桌面。
“程序瑕疵?付主任说的是哪一件?”
“具体情况,目前还不好下结论。”
付春来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据我了解,王超贤同志在安南县工作时,主导过一个扶贫项目。听说当时在征地环节,用过一些不太常规的手段。当然,这些只是传闻,不能当成事实。”
“既然只是传闻,”孙守成接过话,“有没有具体反映材料?或者当事人的姓名?”
付春来摇头。
“暂时没有。正因为没有,所以才需要组织出面了解嘛。查清楚了,大家都放心。”
他坐直了些,语气也正式起来。
“人大常委会认为,像王超贤同志这样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组织上有责任把他的历史履历梳理清楚。既是对他本人负责,也是对辛来的事业负责。”
说完,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意见。
“我的建议是,由市委组织部牵头,市纪委配合,组成联合调查组。对王超贤同志参加工作以来经手的重大事项,做一次全面回溯核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孙守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这哪里是普通的了解情况?
一旦挂上“联合调查”的名头,不管最后查出什么,王超贤都得先被架到火上烤一遍。项目还在推进,人却先被拖住了。
“付主任,”孙守成看着他,“既然目前没有具体线索,直接成立联合调查组,是不是重了些?”
“重吗?”付春来反问,“我们也不是要揪着某个同志不放。干部经得起查,才用得放心。查完没问题,正好把传闻压下去。”
话说得很漂亮。
可谁都知道,传闻这种东西,一旦进了组织程序,就不再只是传闻了。
陆建章没有立即答复。
他靠在椅背上,手掌搭着桌沿,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过了两遍。
如果当场压下去,付春来可以说市委护短,外面的人也会顺着这个话头继续猜。可真成立联合调查组,动静又太大,等于把王超贤推到风口上。
付春来是通过人大正式提出建议的,不能不接。
但怎么接,可以讲究。
片刻后,陆建章开口。
“付主任的意见,市委收到了。对干部负责,组织上确实有必要先了解情况。”
他顿了一下。
“不过,直接成立联合调查组,规格太高,也容易让外界产生误解。现在辛来的项目正在往前推,不能让干部因为一些没有依据的传闻,先背上包袱。”
付春来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这样处理吧。”陆建章说道,“由北川同志带一名工作人员,以干部考察的名义去一趟安南县,侧面了解情况。明达同志那边,调阅相关历史档案,先做内部核实。”
“暂时不定性,也不扩大范围。”
“付主任看这样是否合适?”
把调查改成考察,把公开程序换成内部核实。
事情还在办,却不会立刻惊动太多人。
付春来想了想,点头道:“可以。我同意这个安排。”
他本来也没打算真把王超贤怎么样。
敲打一下,给年轻人提个醒,让他别把事情做得太绝,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送走付春来,孙守成脸上的担忧再也藏不住。
“建章,这事不是付春来一个人的意思。他没这个能量,也没这个胆量。”
“我知道。”
陆建章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是午后,政法委那栋楼被一片树影挡住,只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墙。
“赵维松倒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没清干净。有人看见辛来要变天,坐不住了。”
孙守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高振庭?”
“八九不离十。”
陆建章说得很轻,没有把话说死。
他做事一向如此。没有证据的时候,宁可多留一句,也不把话说满。
孙守成沉默了一会儿。
“那王超贤那边……”
“先别告诉他。”
“瞒着?”
“不是瞒,是让他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完。”陆建章转过身,“柳河镇安置房项目刚开工,正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这个时候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反而不好。”
孙守成想了想,点头。
“也对。那边的钢筋、水泥,还有后面的进度款,都得盯住。潘金海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所以才更不能让超贤分心。”
陆建章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组织部。
“我去和北川、明达打招呼。让他们把握分寸,先核实情况,不要把这件事做成一场政治审查。”
孙守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
“建章,你觉得安南县那边,真能查出什么?”
陆建章看了他一眼。
“现在没人知道。”
“那你还答应付春来?”
“因为没有具体线索,才更要按程序核实。”陆建章说,“真要什么都没有,查完之后,王超贤反而更干净。”
孙守成没再问。
这话听起来稳妥,可他知道,事情一旦启动,就不会完全按照谁的预想走。
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陈北川坐在办公桌后,听完陆建章的电话,半天没有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杯盖上还沾着一圈茶渍。
市委书记亲自交代,不能不办。
可这趟安南,也实在不好办。
查深了,得罪王超贤,也会让陆建章和孙守成觉得他没把握分寸。
查浅了,付春来那边交代不过去,背后的人更不会满意。
更麻烦的是,所谓的“传闻”只有一句话,连当事人的名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