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才对陆建章说:“陆书记,我去安南没问题。就是那边的人和事,我不熟。要不,再带个熟悉情况的同志?”
“你想带谁?”
“发计局的老邢。”
陆建章抬了抬眼。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老邢是王超贤的下属,带他过去,多少能说明市委并不是不信任王超贤。再说,老邢在辛来干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知道的旧事也多。有他在旁边,陈北川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真要打听什么,也比组织部的人单独出面方便。
“可以。”陆建章点头,“你跟老邢说清楚。这次是组织考察,不是纪委办案。注意保密,也注意方法。”
“明白。”
另一边,郭明达接完陆建章的电话,没多说一个字,放下听筒,起身走到档案柜前。
柜门打开,里面一排排旧卷宗挤得严严实实。郭明达找了好一会儿,才把当年省纪委关于“青石镇生态茶园示范基地”的备查材料抽出来。
他回到桌前,一页一页地看。
签字、批文、资金单据,还有那些不起眼的附件,全都没有放过。
看到李卫东那份“自愿放弃补偿声明”时,郭明达停了下来。声明后面附着一行备注:
李卫东之子李小虎,因涉嫌聚众斗殴,被安南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后因证据不足,不予批捕,转治安处罚。
郭明达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老周,帮我查个旧案。”郭明达靠在椅背上,“安南县的,四五年前。一个叫李小虎的年轻人,聚众斗殴,被刑拘,后来被批捕。”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几句。
郭明达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宗:“我想看看完整材料。尤其是立案、伤情鉴定,还有后来为什么改成治安处罚。”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条线,得从另一头核一核。
发计局,老邢办公室。
陈北川亲自找过来,老邢多少有些意外。他赶紧把桌上的旧报纸往旁边拢了拢,又把烟灰缸往手边挪。
听完任务,老邢脸上的那点客气慢慢没了。
“陈部长,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告王局?”
“有些反应。”陈北川说得很含蓄,“具体情况,还要到了安南再了解。”
“了解什么?”
“该了解的自然会了解。”陈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重,“陆书记让你去,是因为信任你。你别急着下判断,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把真实情况带回来。”
老邢没吭声。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连续吸了两口。烟头烧得有些快,灰烬落在桌边,他也没管。
跟着王超贤干了这段时间,老邢是打心眼里服气。这个年轻人不糊弄事,也不拿漂亮话糊弄老百姓。现在有人从背后捅刀子,老邢心里自然不痛快。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陈部长,我有个要求。”
“你说。”
“不管最后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咱们两个都得当面跟王局说清楚。”老邢盯着陈北川,“不能背后递话,也不能回来以后各说各的。”
陈北川看了他几秒,点头。
“放心。我要是想打小报告,也不会带你去。”
老邢这才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第二天一早,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驶出辛来,车子没挂醒目的公务标志,沿着省道一路往安南县开。
车里很安静。
陈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几页材料。老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两个人都知道这一趟不是普通考察,可谁也没先开口。
与此同时,柳河镇工地上。
王超贤正对着一堆施工资料发愁。
潘金海的人被清退出场以后,工地已经停了好几天。新的招投标程序还没走完,现场除了几台停着的机器,剩下的就是一片裸露的土和来回走动的工人。
安置户等不起。
现场指挥部负责人擦着额头上的汗,站在王超贤身边。
“王局,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村里天天有人来问,什么时候能开工。再等,怕是要出乱子。”
王超贤看着不远处几个拎着布袋的村民。
他们没走近,只站在围挡外面往里看。有人手里还拿着安置协议,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不等了。”
负责人一愣:“什么?”
“启动应急预案。”王超贤说,“由市政府平台公司临时接管。先把场地平整和基础工程做起来,后面的手续按程序补齐。不能因为一个潘金海,耽误几千户人家搬回自己的房子。”
负责人有些迟疑。
平台公司接手,就意味着市政府要先垫钱,还要自己扛施工管理和质量责任。出了问题,没人能往外推。
王超贤拿出手机,给孙守成打了过去。
“孙市长,工地不能再停了。我准备让平台公司先接管,启动基础施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孙守成问:“钱呢?”
“先从转型资金里调。后续再按项目进度拨付。”
“手续能不能跟上?”
“我来盯。”
孙守成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声音还是一贯的不快不慢。
“那就干。钱的问题我想办法。出了事,我这个市长担着。”
王超贤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有了这句话,他立刻开始调人。
发计局、住建局抽出人员,临时组成项目管理团队。材料采购、资金拨付、施工安全,每一项都重新列清楚,谁负责、谁签字,一项不落。
连范长庚也被他从办公室里拽了出来,负责材料采购把关。
范长庚听完安排,脸当场就垮了。
“王局,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还让我上工地?”
“范局,您不用搬砖。”王超贤把材料清单递给他,“就帮忙看看钢筋、水泥,别让人拿次货糊弄咱们。”
“这活儿办公室里也能干。”
“办公室里看不出现场的问题。”王超贤顿了顿,“范局,您在计划系统干了几十年。每一根钢筋、每一袋水泥,最后都得落到老百姓的房子上。这个家,我只放心交给您。”
范长庚张了张嘴。
原本准备好的牢骚没说出来。
他低头翻了翻清单,过了一会儿,才嘟囔道:“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住哪儿?”
“工地有临时板房。”
“有热水没有?”
“我让人给您装。”
范长庚把清单往腋下一夹。
“那还行。”
第二天,他就带着铺盖住进了工地板房。
市政府的各个部门很快转了起来。柳河镇的工地重新响起机器声,村民们站在围挡外看了几天,见里面真的动工了,议论声才渐渐小下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超贤是真把这件事扛在了肩上。
可他还不知道,另一边,针对他的那张网已经悄悄铺开。
安南县,县委招待所。
陈北川和老邢以考察生态农业项目的名义住了下来。县委办公室安排得很周到,接待、座谈、项目介绍,一套程序走得规规矩矩。
陈北川坐在会议室里,听县里的同志介绍茶园、果蔬基地和农产品加工项目,偶尔低头记两笔。
老邢却没在会上坐多久。
“我去基层转转。”他跟陈北川打了声招呼,“光听汇报,听不出什么东西。”
陈北川看了他一眼,点头。
“别太张扬。”
“我懂。”
老邢离开县委招待所后,没有直接去青石镇,而是先联系了安南县公安局一个老同学。
对方如今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
两人约在县城一间不起眼的小饭馆里。店面不大,桌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褪色的菜单,墙角一台老式风扇转得吱呀作响。
菜上齐后,老邢开了两瓶啤酒。
酒过三巡,他才像闲聊一样问:“老同学,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
“李小虎。枫林村的,四五年前不是办过一个聚众斗殴案吗?”
副大队长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李小虎?”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有点印象。枫林村那个吧?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没什么。”老邢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我们辛来最近做干部背景核查,听说他有个亲戚在那边,顺手了解一下。”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旧案才容易藏东西嘛。”老邢笑了笑,“你就当陪我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