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没停,声音放平了些:“第二,辛来市委市政府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公信力,就全完了。老百姓会觉得,换了新班子又怎么样?还不是接着画大饼。以后再想推什么改革,没人信了。”
“第三,”他视线扫过长桌,“全省还有十三个跟辛来一样的城市。那边的干部都看着呢。辛来砸锅卖铁搞改革,最后因为资金断链死在半道上。他们看了会怎么想?结论只有一个——转型就是找死,不如熬着。”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周正国手里一直把玩的签字笔停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长桌那头的年轻人。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这已经不是辛来一家要饭的事了,这是把全省转型战略的底裤往桌上扯。辛来这个标杆要是折了,省里这盘大棋也就成了笑话。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单替辛来化缘的。”王超贤迎着周正国的目光,“我建议省政府,针对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建一个‘应急直达机制’。”
周正国眉毛挑了一下:“展开说说。”
“简单来说,如果某个转型项目快断炊了,面临停工风险,而这个项目又符合省级战略、有示范价值,还容易引发群体事件,省财政就启动应急程序。”王超贤语速加快,“资金不走常规的层层审批,直达项目专户。”
“这套机制,不向省财政多要一分钱预算,要的是速度。”他点了点桌面,“常规流程四十五天,应急直达三天。把这个时间差抹平,很多差一口气就憋死的项目,就能活过来。”
话音刚落,省财政厅综合处的老赵坐不住了。管钱的最怕听见“绕过审批”这四个字。
“王局长。”老赵打断他,语气不善,“绕过常规流程,谁来把关?这钱下去了,万一被挪用、被贪污,板子打在谁身上?”
王超贤等的就是他这句。
“赵处长,门槛是卡死的。”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启动条件是硬指标——符合省级战略、面临停工、有维稳风险。缺一条都不行。”
“第二,绕审批,不绕监管。钱下去,省审计厅全程跟着,七个工作日内必须出审计报告。出了问题,直接拿人。”
“第三,额度封顶。单项目不超过三千万,全年盘子控制在两个亿。救急不救穷,财政的压力完全可控。”
三条摆出来,老赵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周正国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
有意思。
跑省城要钱的干部他见得多了,哪个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这小子倒好,硬生生把一个要钱的局,盘成了一个全省制度设计的研讨会。
不光要钱,还顺手给省里递了个好用的政策工具。
“超贤同志这个提议,有点意思。”周正国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他偏过头看老赵:“老赵,回去跟厅里碰一下,这个‘应急直达’,技术上怎么落地。”
老赵心里叫苦,嘴上哪敢含糊,赶紧点头:“好,会后我们马上研究。”
周正国视线一转,落在了发改委体改处代处长小刘身上:“体改处,辛来柳河镇那个安置房项目,就当首批试点。立项审批,抓紧走完。”
小刘后背都麻了。
一把手周建军躲在京城不露面,摆明了要晾着辛来。现在常务副省长当面拍板,他一个代处长夹在中间,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
但他能说个“不”字吗?
“……明白,周省长。”小刘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周正国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散会。”
长桌旁的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王超贤也把材料塞进公文包,刚拉上拉链。
“超贤,你留一下。”
会议室的厚木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周正国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刚才那套词,熬夜憋出来的?”他背对着王超贤问。
“是。”
“辛来那边的窟窿,真逼到三天内必须见钱的份上了?”
“是。”王超贤站在原地没动,“民工已经堵了镇政府大门。我出门前,给他们立了三天的军令状。见不到钱,我就去磕头。”
周正国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看着他,眼神有些锐利:“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华星焦化的案子摆上台面,会踩痛多少人的尾巴?”
王超贤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没躲避周正国的视线,“但我得让省里明白,辛来这次不是闹着玩,是真在割肉。如果我只报忧不报喜,光要钱不谈事,那跟以前那些跑部钱进的干部有什么区别?”
周正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这胆子,比陆建章大多了。”
他踱回主位,拉开抽屉,摸出一张薄薄的单子,随手推到桌沿。
“省政府应急周转金的拨付单。字我刚才签过了。三百万,下午下班前,进辛来项目专户。”
王超贤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快步走过去,双手接起那张纸。
“名义上是应急周转,实际上算我个人给你担保的。”周正国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这笔钱要是砸在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我这个常务副省长,也得跟着吃挂落。”
没等王超贤表态,周正国摆了摆手:“但我愿意在你身上押一注。别让我输。”
王超贤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他没说多余的废话,退后半步,结结实实鞠了一躬。
“周省长,您放心。”
“行了。”周正国重新拿起茶杯,“回去带话给建章,辛来想干事,省里托底。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柳河镇盖出个豆腐渣,或者查出谁的手脚不干净,我第一个拿你们俩是问。”
“明白。”
王超贤把拨付单仔细收进公文包,转身准备走。
“还有。”周正国在背后叫住他。
“周建军那边,我去打招呼。你们报的那个两千八百万的专项,一周内,批文会下去。”
王超贤顿住了脚步。
三百万救急,两千八百万续命。柳河镇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算是彻底填平了。
他转过身,声音带了一丝罕见的微颤:“谢谢周省长。”
“谢你自己吧。”周正国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今天你也就是站在这儿,要是光知道抹眼泪要钱,我顶多批一百万打发你要饭去。但你拿出了个制度设计,等于给我递了个能撬动全省转型的杠杆。我支持你,也是在推我自己的活儿。”
他走过来,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力道不轻。
“超贤啊,记住了。在体制内,永远别光顾着伸手要。你得学会给别人递梯子。让他帮你的同时,顺手把自己的政绩也做了。这,才叫双赢。”
超贤没接话,先点了点头。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他读研的时候,导师在饭桌上讲过一模一样的意思,用的词都差不多。但从一个常务副省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导师讲的是学问,周正国讲的是他自己的路。
他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这场会。
周正国要的不是辛来的感谢信,他要的是一个能在全省推“应急直达机制”的样板。机制立住了,是他的政绩。辛来干砸了,砸的是王超贤。这笔账,两边都算得清。
“周省长,我明白。”王超贤把文件小心收进包里,“辛来把试点做扎实,账目做干净,绩效做出来。这个机制能不能在全省立住,就看第一个样本。我不敢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