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视线落在长桌最末端,停了几秒钟。
“超贤..........坐前面来。那么远,讲话我听不清。”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一个正科级局长,常务副省长不仅认识,还一口一个“超贤”叫得这么亲热。
在座的哪个不是省直机关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
脑子转得飞快。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政治信号,大家心里已经开始默默拨算盘了。
代处长心里把全省市州的正科级干部过了一遍,没找出第二个能让周正国直接叫名字的。
财政厅综合处长想的是另一件事,辛来那份专项资金申请,在发改委压了半个多月,材料上周才转到他们处会签。今天这个会,是不是冲着那份材料来的?
他悄悄把公文包往腿边收了收。
王超贤没怯场,利索地拢起面前的材料,拉开椅子,走到长桌中段坐下。
离周正国,正好隔了三个空位。
这距离是他算过的。
贴太近,吃相难看,有攀附之嫌;
坐太远,又显得生分,不领情。
三个位子,不远不近,恰好是老部下见老领导最得体的分寸。
坐下之后他没看周正国,低头把材料码齐。
老领导把他拎到前排,是做给在座的人看的。
看归看,分寸得他自己拿。
今天这场会,他不是来要钱的,是要让钱自己找上门来。
“人齐了,开会!!!!!”
周正国一句废话没有,“今天这个会,主题就一个。全省十四个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搞了这么多年,钱花了不少,效果到底怎么样?问题出在哪?下一步怎么走。各厅先讲。”
财政厅李处长第一个清了清嗓子。
十五分钟的发言,从财政体制一路绕到转移支付结构,数据给得那叫一个翔实,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听着全是干货,其实中心思想翻译过来就一句:地主家也没余粮,省级财力有限,只能保重点。
后面国土厅讲土地复垦指标,住建厅讲沉陷区治理规划,一篇篇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念下来,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正国靠在椅背上,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有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发改委体改处代处长小刘被排在最后一个。
他是替赵刚临时顶包来的,额头冒着虚汗,讲得那叫一个如履薄冰。把发改委这几年批的项目如数家珍地过了一遍,最后给出一个极其安全的结论:“总体推进健康,个别市县存在执行偏差。”
“执行偏差。”周正国手上的动作停了,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抬起眼皮,目光直逼过去,“小刘,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执行偏差?”
小刘额头上的细汗瞬间汇成了黄豆大。“周省长,就是……基层在实际操作中,项目进度跟咱们初期的审批方案,有、有那么点出入。”
“那辛来柳河镇的安置房项目,进度跟审批方案有没有出入?”周正国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小刘彻底卡壳了。
这简直是道送命题。说有?那就是当面承认发改委批下去的项目烂了尾。说没有?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常务副省长的面睁眼说瞎话。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连墙角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讲不出来,那就换个人讲。”周正国没难为他,视线一转,落到了长桌中段,“超贤,你是从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辛来的账,你最清楚。你给大家讲讲,钱,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唰...........
十几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到了王超贤身上。
王超贤面色不改,翻开了手头那份熬了一宿改出来的材料。
“各位领导。江东省现有十四个资源枯竭型城市,涉及人口超过八百万。过去三十年,这些城市为全省贡献了百分之六十二的能源供给。但现在,它们普遍面临三个绕不开的死结:产业空心化、财政困难、民生欠账。”
他没急着倒辛来的苦水,更没伸手要钱,而是先把整个江东省的共性难题,结结实实地砸在桌面上。
“辛来市作为其中的典型代表,在新一届市委班子的推动下,最近做了一系列转型探索。我把这些探索,归纳为三个维度。”
王超贤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拔下马克笔笔帽,刷刷写下三个词:存量清理、增量培育、制度重建。
“存量清理。”王超贤转过身,“辛来市通过查处赵维松腐败案,清理国土领域的历史违规,以及查封‘华星焦化’等污染企业,硬生生切断了旧有的灰色利益链条。这,是为转型腾出政治空间。”
听到“华星焦化”四个字,代处长小刘眼皮猛地一跳,好几个处长不约而同地端起茶杯战术喝水。
这可是个烫嘴的词儿。案子正牵连着省里某位退下去的老领导,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绕着走。王超贤倒好,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这张省里某些人拼命想捂住的牌,大喇喇地掀在了桌面上。
“增量培育。我们启动了柳河镇沉陷区安置房项目。”王超贤没理会会场里微妙的空气,继续往下说,“这不仅是还老百姓的历史欠账,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试水了全新的资金管理和工程监理模式。每一笔钱怎么拨,每一车钢筋水泥怎么进场,全在阳光下晒着。这套模式如果能在全省推广,能从根子上卡死基建领域的猫腻和豆腐渣工程。”
周正国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小子,是在给柳河镇项目拔高贴金呢。这就不是个单纯的地方安置房,而是要打造成“全省基建阳光化样板工程”。梯子搭得够稳。
“制度重建。辛来建立的‘三方联签’拨付、二十四小时驻场监理、第三方审计,在极短时间内把政府丢掉的公信力捡了回来。这套东西的核心,不靠省里多给钱,全靠透明度。推广成本极低,但社会效益极大。”
话说到这儿,王超贤语气猛地一沉。
“但是,这三个维度的转型,眼下卡在了一个致命的瓶颈上。”他停顿了两秒,视线不避不让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处长。“资金断裂。”
“柳河镇安置房项目,总盘子八千万,目前已经砸进去五千两百万。剩下的缺口,两千八百万。辛来市财政已经彻底见底,而银行的第二批授信,因为审批流程卡在了一些‘中间环节’,迟迟下不来。”
省财政厅的李处长听到这儿,默默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下意识地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图穷匕首见,他太清楚这小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如果这个项目因为断粮而停工,会发生什么?”
“几千户安置居民的希望彻底落空。他们只会觉得,政府的承诺又是放屁。各位领导,这些人里,一大半是西岭老矿的退休工人。二十年的历史旧账压在他们身上,一旦情绪兜不住爆了,后果,谁也控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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