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挂了电话,回到宾馆。
推开房门,他把公文包随手扔在床上,拨通了陆建章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背景音里沙沙作响,全是翻纸片的声音。
不用问,陆书记还在局里熬夜对付省纪委要的那些陈年案卷。
“陆书记,工地快压不住了。”王超贤没废话,语速极快地把张大彪堵门、范长庚的七天限期,以及自己刚放出去的“三天结清四百万”的狠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听筒那边没声了。
沙沙的翻纸声也停了。
三天,四百万现金。
陆建章在办公室里揉了揉额角。
市财政是个什么鬼样子,他心里门儿清。
让何清源那铁公鸡拔一百万出来,估计比要他的命还难。
但这小子连“磕头道歉”的话都放给民工了。
“一百万。”
陆建章终于出了声,“我让老何明天一早划到项目专户。这是底线,再多一分,明天教体局那帮人就能把财政局的门给卸了。剩下那三百万的窟窿,你拿什么填?”
王超贤坐在床沿,看着墙上那块快掉下来的墙皮:“明天下午宣传部访谈完,我马上回辛来。钱的事,我在路上想办法。”
“你想办法?”陆建章语气沉了沉,“你一个发计局局长,上哪儿变三百万现金去?找煤老板化缘?还是去借高利贷?”
“规矩内解决。”王超贤答得没有一丝磕巴。
陆建章没往下问。
辛来这盘棋已经下成了死局,按部就班就是等死。
既然王超贤敢立这个军令状,他就给足这小子折腾的空间。
“行。一百万我给你兜底。张大彪那边,让陈雪峰死死给我钉在镇政府,决不能让人出大门半步。高振庭那边我去打招呼,公安只负责防暴,谁敢动手,我扒了他的皮。”
挂了电话,陆建章直接抄起座机,拨给何清源。
何清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披着外套在家算账。
一听陆建章要提一百万现金,他差点把手里的笔撅折了。
“陆、陆书记,您这是要我的老命啊!”何清源急得直结巴,“那一百万是留着给老干部发过冬补贴的,明天一早老干局的车就停楼下了!”
“老干部那边我亲自去解释。明天上午十点前,这笔钱必须躺在柳河镇项目的专户里。”
陆建章根本没给他留哭穷的余地,“啪”地挂了电话。
省城的小旅馆里,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直往脖子里灌。
王超贤扯过床头的便签纸,拔下笔帽。
三百万的缺口,像座山一样压着。
指望省发改委的专项资金?就算省委书记现在就签字,走完流程最快也得半个月。
市属的平台公司?早被银行拉黑了,征信比脸都干净。
潘金海那帮煤老板手里倒是有现金,但双方刚撕破脸,这时候去借钱,等于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
王超贤在纸上乱画了几笔。
没路了。
三百万的缺口,逼着他必须剑走偏锋。
与此同时,辛来市委小会议室。
一场闭门会连夜召开。屋里烟雾缭绕,参会的只有四个人:陆建章、孙守成、何清源、郭明达。
何清源刚把财政的底子亮出来,孙守成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老何,你这财政局长怎么当的?资金链怎么能崩成这样!”
何清源满脸苦相,连连摆手:“孙市长,这真不是我不管家。辛来这个家,底子早就漏成筛子了!矿业停产,税收断崖,历史欠账天天往外冒。以前赵维松在,靠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糊弄。现在‘东墙’塌了,您让我拿什么去补‘西墙’?”
陆建章抬了抬手,打断了两人。
“追究责任的话以后再说,先顾眼前。超贤那边需要三百万应急,除了财政专户,市里还有什么来钱的道?”
孙守成眉头拧成了疙瘩:“市属那几家国企,能不能临时抽点出来?”
“走不通。”何清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国企资金是独立法人资产,市政府没权直接划拨。走借款程序,得过董事会、过国资委,等批下来,工地早炸锅了。”
“银行呢?第二批授信能不能提前支一点?”
“我问过银行了。人家咬死了放款必须看中期评估报告。评估的前提是柳河镇项目地基验收合格。现在工地都停工了,拿什么验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抽烟的吧嗒声。
陆建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辛来的夜色灰蒙蒙的,透着股子苍凉。
“还有一条路。”陆建章转过身,“以市委的名义向省里打紧急报告,就说为了维护社会稳定,申请省财政的应急周转金。”
孙守成愣了一下:“应急周转金?那不是用来应付重大自然灾害的吗?”
“几千个民工集体讨薪,一旦闹成群体性事件,算不算突发?”陆建章反问。
何清源琢磨了一下:“法理上倒是能硬靠。但省财政厅未必买账啊。审批权在财政厅,厅长可是跟周建军走得很近……”
陆建章没说话。
又是周建军。
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死死横在辛来和省城之间。
就在辛来市委一筹莫展的时候,王超贤床头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喂?”
“王超贤同志吗?我是省政府办公厅三处,林志强。”
电话那头的男声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王超贤呼吸顿了一下。
“请问有什么指示?”
“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西配楼三层会议室,有个资源型城市转型专题座谈会。周省长亲自出席,请你带好相关材料,准时参加。”
挂了电话,王超贤在逼仄的房间里转了两圈。
周正国。
不知道有没有苏蔚来的功劳。
常务副省长亲自主持的座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可能是巧合。
老领导这是要借辛来的局,下全省的棋。
把他一个正科级的局长直接拉上省直部门的牌桌,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得给老领导备足弹药。
王超贤拉开椅子,翻开那份厚厚的项目申报书。
红笔在纸上快速圈画。
这一宿他没合眼,把材料彻底翻新了一遍。最后硬是加上了一章——“辛来模式对全省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启示与借鉴”。
必须把辛来的困境,拔高到全省战略的高度。
只有这样,才能稳稳接住周正国递下来的梯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
省政府西配楼三层会议室。
长条桌上摆着席卡和矿泉水。参会的人不多,但级别一个比一个吓人。
省发改委体改处代处长、省财政厅综合处长、省国土厅副厅长、省住建厅代表。
王超贤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一个正科级的市局局长,突兀地扎在一堆厅处级干部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几位处长喝茶的功夫,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九点十分。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
周正国大步走了进来。
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没搞什么开场白,直接翻开了面前的材料。
目光越过长桌,径直落在了最末端的王超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