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蔚来放下书,脸上也露出了喜悦。但随即,她又皱起了眉:“妈,什么叫‘总算调到省城了’?他只是挂职,人事关系还在辛来。”
周玉兰没觉得这有什么区别,:“挂职怎么了?你舅舅把牌子挂在发改委,但里面全是空架子。周六我让你李叔在南湖宾馆安排个局,财政厅预算处和小国土那边几个人都来,让超贤露个脸,这班底不就有了?”
苏蔚来听了,一阵无语。
“妈,您别跟着瞎掺和。超贤现在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帮他拉人,别人会怎么看他?是看他的能力,还是看他背后苏家的关系?”
“关系怎么了?有关系也是一种实力。”
周玉兰不以为然,“他一个从下面上来的,在省里两眼一抹黑,不靠我们帮他,他怎么开展工作?你舅舅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让他用我们家的资源。”
“这是两码事。”
苏蔚来站了起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舅舅用他,是因为他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能给舅舅的改革提供思路,提供方案。这叫‘资源互换’。而您现在要做的,是单方面的‘人情输送’。这会把他架在火上烤。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王超贤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自己,是靠着当了苏家的‘上门女婿’。”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
“为我们好,就请您相信他,让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打开局面。”
苏蔚来看了看表,“我得给他打个电话。他现在,肯定压力很大。”
电话接通时,王超贤和陆建章的车刚下高速,进入辛来市区。
“超贤,恭喜你。办公室常务副主任。”苏蔚来的声音透着喜意。
“消息都传到你那儿了?”王超贤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半点轻松不起来。
“我妈比谁都积极,都开始帮你物色下属了。”苏
蔚来半开玩笑地说。
王超贤苦笑了一下。
“替我谢谢阿姨。不过,你帮我跟她说,千万别。我现在等于光着身子被人扔进角斗场,身上任何一件不属于我自己的盔甲,都会成为对手攻击我的靶子。”
“我明白。你放心,我妈那边,我去说。你自己……要顶住。”
“放心...............对了,我很快还要回省城。到时候,办公室一穷二白,得请你这个‘前首席记者’,帮我做个参谋。”
“静候王主任调遣。”
电话挂断后,车已经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门卫认出了陆建章的车,早早把栏杆抬了起来。
王超贤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办公楼。
几天前,他还在这里被高振庭的材料推到风口上。
现在,一份省级红头文件把他的名字送到了更高的位置。
这中间没有缓冲。
也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
“下车吧。”陆建章开口。
王超贤回过神,推开车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市委大楼。
刚过一楼大厅,政府办副主任马会青就从侧面的楼梯口迎了上来。
他专程守在那里,面上是惯常的笑,手里还夹着一个文件夹。
“陆书记,您回来了。”
陆建章点了点头。
马会青扫了王超贤一眼,很快又收了回去。
“周省长那边的事情,已经传到市里了,市委办正在按程序收文。组织部那边估计也要找王局长谈话。”
“文件刚到,具体手续按程序走。”陆建章说。
“明白。”马会青笑着应下,又侧过身给两人让路,“王局长,恭喜了。”
王超贤没有接这句恭喜。
“文件正式下发了吗?”
“已经到了市委办机要室。按照惯例,下午会送书记、市长和副书记办公室阅看。常委们那里,估计明天能看到。”
“谁先看到的?”
马会青眨了下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细。
文件到了市委办,理论上需要登记、编号、分送。知道文件内容的人不会太多。可从王超贤和陆建章下高速,到文件传回市委,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市委大院里的消息已经开始流动。
“机要室先看到。”马会青说,“随后是市委办主任。再往后,我就没收到消息了。”
陆建章看了他一眼。
马会青紧跟着补了句:“不过,文件是省里下来的,大家都关心辛来的事情,传得快也正常。”
陆建章没有说话,抬脚往楼上走。
王超贤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拐角时,马会青压低声音:“王局长,办公室那边,要不要先抽个人帮您收拾一下?省级领导小组办公室挂在省发改委,您以后主要在省城办公。市里这边的工作,得重新安排。”
“谁告诉你我要离开辛来?”
马会青的笑容顿了一下。
“文件上写的是挂职。”
“挂职不等于脱离辛来。”
“明白。”马会青连连点头,“我就是提前考虑一下衔接。”
“那就先把项目衔接材料准备好。”王超贤说,“柳河镇安置房、产业园规划、资源型城市转型改革三个方面,分别列清楚。不要只写已经完成的,也要把未完成事项和责任人写明白。”
马会青看着他,笑容添了几分谨慎。
“好,我这就安排。”
王超贤转身继续走。
马会青哪是来帮他收拾办公室的。
这位政府办副主任是来摸底的。
他要知道王超贤什么时候走,手里的权力还能握多久,哪些事情需要提前换人。政府办每天接触的都是具体工作,谁能升上去,谁会被调走,谁和谁之间出现了缝隙,马会青往往比组织部更早闻到味道。
陆建章办公室门口,秘书已经等在那里。
“书记,省里的文件我放您桌上了。周市长那边也送了一份。高书记让人来问过,说下午要不要召开一次书记碰头会。”
“告诉他,文件刚到,先按程序阅看。”陆建章说,“不急着开会。”
秘书点头。
陆建章推门进去。
王超贤刚要跟进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王局长。”
是陈北川。
市委组织部长从走廊另一边走来,手里拿着一只深色文件袋。
“陈部长。”王超贤停下。
陈北川走近,将文件袋递过来。
“省里的任职建议,我刚看到了。组织部这边需要跟你做一次谈话,时间还没定。文件袋里是挂职期间的组织关系、工资待遇和日常管理说明,你先看看。”
王超贤接过文件袋,没有拆。
“正式文件里,写的是建议?”
“省领导小组办公室的通知还没有完全走完程序。”
陈北川说,“目前是建议人选,省委组织部还要履行备案手续。市里不能先把你当成已经调走的人。”
“明白。”
“还有。”陈北川顿了顿,“挂职干部的管理,通常由派出单位和接收单位共同负责。你在省里工作,日常考核由省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年度考核仍然要征求辛来市委意见。人事关系在辛来,岗位待遇也暂不变动。”
“这是正常规定。”
“对。”
陈北川看着他,“规定是这样。”
王超贤抬起眼睛。
陈北川的语气很平稳,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组织部长说话,往往有一半内容在纸面上,另一半藏在停顿里。
人事关系留在辛来,意味着这里仍然保留着他的根。
日常管理放到省里,意味着他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原来的岗位。
两个系统共同考核,明面上是制度安排,实际也是一道牵制。
谁都不愿意把一个正科级干部完全交给另一个系统。
“陈部长有什么建议?”王超贤问。
“我没有建议。”
陈北川开口说,“我只是提醒你,挂职干部最容易出现一种情况。省里认为你是辛来的人,辛来认为你已经是省里的人。两边都要你承担责任,出了成绩算派出单位培养得好,出了问题又会有人说你临时起意、缺乏约束。”
王超贤静了几秒。
“谢谢陈部长提醒。”
“我说这些,不是要给你泼冷水.........”
“辛来现在正处在调整期。你在省里站稳了,辛来的干部会跟着受益。你要是处理不好两边的关系,下面的人也会跟着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