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川话说到这份上,算是兜了老底。
没站队,也没泼冷水,纯粹是以组织部长的身份,把前面的坑指给他看。
王超贤听懂了这份善意。
组织部长把能看到的风险提前摆在台面上,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王超贤点头:“我会把工作交接好,辛来这边的事,我也不会松手。”
陈北川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脚步。
“王局长,关于市发展计划局主要负责人的人选,组织部近期可能会征求意见。”
丢下这句,陈北川头也没回,顺着楼梯下去了。
王超贤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发计局局长,眼看着就要空出来了。
他前脚刚去省里挂职,后脚家里这摊子事就得交出去。
交给谁?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
陆书记肯定想把这根线死死攥在手里;高振庭巴不得塞个“讲规矩”的自己人进来;孙市长盯着钱袋子和项目,自然也想插一脚。至于陈北川,估摸着正头疼怎么平衡这几尊大佛。
一把钥匙,几只手都想抢。
推开陆建章办公室的门,里面安安静静。
陆建章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看着那份刚拆封的省委红头文件。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伸手比划了一下沙发:“坐。”
王超贤没顾上坐下,直接开口:“陆书记,组织部那边,准备动发计局的人选了。”
陆建章翻页的手一顿,摘下眼镜:“北川漏的口风?”
“刚在走廊撞见,提了一嘴。”
陆建章把文件往桌上一搁,轻笑了一声:“红头文件还在机要室走流程,底下人连替补队员都挑好了。咱们市委大院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过?”
王超贤这才在沙发上坐下:“位置空出来,谁不眼馋?”
“是啊,人事这笔账,总比文件跑得快。”陆建章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来,“说说吧,你这摊子,想交给谁?”
王超贤没吭声。
发计局是个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看着没几个闲钱,但全市的项目盘子、资金申报、产业规划,全得从这儿过一手。
说白了,就是个掐脖子的关口。
这位置,光听话没用,压不住阵脚;太有主见也不行,容易脱缰。
他琢磨了片刻,吐出三个字:“范长庚。”
陆建章吹茶叶的动作停了:“老范?他快到线了吧。”
“年纪是大,但底子清。”王超贤身子往前倾了倾,“他在计划系统熬了半辈子,辛来这二十年的烂账,他心里有一本明细。哪个项目是真干,哪个是糊弄鬼,他一眼就能看穿。产业园和柳河镇的事,他也一直跟着。让他先主持日常工作,出不了大乱子。”
陆建章没接茬。
老范这人,稳是真稳,嘴也严实。可就是太油滑了,凡事讲究个明哲保身。守成有余,想让他冲锋陷阵去要政策、抢资金?难。
“你前脚刚走,后脚这发计局就是各方盯着的肥肉。”陆建章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高振庭、孙守成,加上省里那帮人。老范能帮你守住大门,但他没那个胆子替你把阵线往前推。”
“所以,得给他搭个伴。”
“谁?”
“马会青。”
陆建章敲桌子的手停住了,眼神有些诧异:“政府办那个马会青?”
“对。他熟门熟路,上下逢源,孙市长的脾气他也摸得透。办事利索,还滑溜。”王超贤分析道,“让老范管业务,把着方向;让马会青去搞协调、跑外联。一静一动,互相制衡。”
“你这是要搞双头蛇啊。”
“过渡期,只能先这么凑合。”王超贤坦言,“老范抓底稿,马会青跑腿办事,遇到大事,直接报给市委市政府定夺。等我在省里把脚跟站稳了,发计局的正式人选再慢慢挑。”
陆建章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这招确实有点意思。老范能镇住场子不散架,马会青能当润滑油。
俩人都知道对方不是省油的灯,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这俩人要是天天在局里斗法,产业园的规划非得被拖慢不可。更何况,马会青要是彻底倒向孙守成,那发计局可就真成了政府办的下属单位了。
“马会青这人,你信得过?”陆建章睁开眼,盯着他。
“谈不上信不信。”王超贤答得干脆,“这人属泥鳅的,不会傻到把全部身家押在某一方身上。谁手里的牌大,谁能给他实打实的好处,他就往哪边滑。我信的是他这份‘自保’的本能。”
“那现在,谁能给他这颗定心丸?”
“谁手里攥着省里的正式文件,谁就有这个底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半晌,陆建章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给了市委办主任。
“通知孙市长、陈部长,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碰个头。对,高书记也请上。议题就是省里那份文件落地后的工作衔接。”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王超贤:“下午你也来。”
“我在场合适吗?”王超贤有些迟疑。
“怎么不合适?红头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陆建章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当事人,辛来的改革盘子也是你在端。你要是不在场,别人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给你编排戏份。”
王超贤点点头,没再推辞。
陆建章把那份省委文件推到他面前:“仔细看看。省级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挂职期暂定一年。组织关系不动,人去省里干活。但辛来的产业园规划,还是你牵头,遇到大事,随时回市委汇报。”
王超贤低头,目光在那几行黑体字上扫过。
一年。
这时间卡得死死的。一年时间,足够他在省里把那个空壳办公室拉扯起来,顺便把全省的转型方案捣鼓出个样儿。干得好,一年后顺理成章留在省城;干砸了,哪来的回哪去。
文件上只字未提提拔的事,但官场上的买卖,真金白银的承诺从来都不会落到纸面上。
“陆书记。”王超贤合上文件,抬起头,“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发计局这边的正式局长人选,能不能先压一压?等我在省里把摊子支起来了,再定。”
陆建章看着他:“怕人趁你不在,把你辛辛苦苦搭的戏台子给拆了?”
“我是怕前脚刚走,后脚家里就乱套。”
王超贤苦笑一声,“产业园的规划才刚开了个头,省里又指着拿辛来的经验当样板。这时候要是发计局突然换了风向,换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我前面那些活儿,可就全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