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的“领导小组”,马会青见得太多了。
有的名头震天响,红头文件一发,底下就摆张空桌子,临时抓几个人凑数。
组长露两次脸,副组长来点个卯,半年后连牌子扔哪都没人记得了。
能真转起来的,少之又少。
说白了,就看四样:组长愿不愿意管,主任能不能扛事,其他单位给不给面子,财政掏不掏真金白银。
缺一样,这小组就是个摆设。
可王超贤这事儿,马会青看不透。
太年轻,级别也就是个正科,根基全在辛来。
他跑去省里挑大梁,省直机关那些眼高于顶的人能买账?
辛来这边又真能把他当“省领导”供着?
周正国到底能给他放多少权?
马会青摸了摸下巴。
想不通。
但他看明白了一点:王超贤这次没走苏家的后门去哪个清闲衙门,而是实打实扛了个“常务副主任”的雷。
周正国这是丢了个真炸弹给他。
干成了,王超贤平步青云;
干砸了,连个背锅的替死鬼都找不到。
正琢磨着,门敲响了。
马会青一抬头,范长庚那件万年不变的旧夹克晃进了视线。
“哟,范局,哪阵风把您吹来了?”马会青赶紧换上招牌笑脸。
“找你聊点事。”范长庚反手把门带上,留了条缝。他没去会客沙发那边,而是自顾自拖了把椅子,直接在马会青办公桌对面坐下。
范长庚拉开椅子坐下:“刚才下面人瞎打听,说发计局是不是要换当家。”
“您怎么回的?”
“我说没接到准信啊。”
“您这可是大实话,本就没准信嘛。”马会青打着哈哈。
“是啊。”范长庚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夹在指头缝里捏了捏,没点,“但我估摸着,马上就有信儿了。”
他抬起眼皮看过来:“马会主任,透个底,听到什么风声没?”
马会青面不改色:“红头文件没下,哪来的消息。”
“哦,那就是有路边社的消息了。”
马会青乐了,身子往后靠了靠:“范局,您在计划口待了大半辈子,怎么也学起这套绕弯子的功夫了?”
“我一直会。”范长庚盯着手里的烟,声音发闷,“就是以前,没人稀罕问我。”
马会青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这话听着是自嘲,其实里头藏着软钉子。王超贤在的时候,范长庚是个边缘副手,是个活档案。现在王超贤高升,按理说该范长庚顶上。他今天跑来,无非是想摸摸马会青的底..........你是不是想来发计局抢食?
“组织部那边估计快走访了。”马会青把话拉回正轨,“要是问到我,我肯定实事求是。”
“那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能挑大梁?”
“范局,整个辛来,谁有您摸得透底下的情况?”
“摸得透,不代表坐得稳啊。”范长庚叹了口气。
“您看,话都让您说了,我还能接什么?”马会青摊了摊手。
范长庚终于把视线从那根烟上挪开,直直看着马会青:“马会主任,这局长的位子,您要是真惦记,早晚是您的。您要是不想蹚这浑水,也没人能硬按着您的头。”
马会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范局,您这是……高风亮节,给我腾地儿?”
“我是怕你踩雷。”范长庚语气平缓,“发计局那几张办公桌上,摆的哪是什么新项目?全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辛来这二十年,凡是想往前迈的腿,底下全踩着雷。矿权扯皮、老职工闹事、沉陷区赔偿,还有那堆环保烂摊子。你办事麻利,脑子转得快,这是本事。可在这堆烂账面前,跑得快,容易扯着裆。”
“您是怕我压不住阵?”
“我是怕你太能扛。”
范长庚把那根被捏变形的烟塞回兜里,连称呼都变了:“老马会,省里要的是政绩和速度,市里要的是不出乱子。发计局就是那个夹心饼干。你要是真坐了那把交椅,听老哥一句劝,凡事给自己留个底稿。”
马会青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范局,您这话,分量可不轻啊。”
“我这人嘴笨,说话直。”
“您手里……是不是捏着什么东西?”马会青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
范长庚没搭腔,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在门口顿了一下,又走远了。
等外头彻底没动静了,范长庚才幽幽开口:“有些烂纸片子,搁在我这儿,最稳妥。真交出去了,接的人未必敢翻开。不敢看的东西,拿着就是个祸害。”
“那您打算给谁?”
“到了该给的时候,自然有主。”
“王局长那边有数?”
“他只了解点皮毛。”
“那陆书记……”
“马会主任。”范长庚眼皮一掀,打断了他,“这种话,以后少打听。”
马会青心里咯噔一下。
界限到了。工作能聊,位子能聊,唯独那堆“材料”的去向,是雷区,碰不得。
他识趣地闭了嘴。
屋里闷了几秒钟。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市委办秘书的大嗓门:“马会主任!陆书记那边通知,四点的碰头会提前五分钟,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马会青站起身。
范长庚也顺势站了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框边,他突然停住脚,回头抛下一句:“老马会,你要是真接了发计局,上任第一把火,别急着搞什么招商引资。”
“那搞什么?”
“去把档案室的门锁撬开,好好闻闻里头的霉味。”
说完,范长庚头也不回地奔楼梯口去了。
马会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消失在拐角,后背莫名渗出一层细汗。
他突然反应过来,王超贤这一走,空出来的哪是个局长的位子。
这是把压在辛来火山口上的那块大石头给搬开了,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牛鬼蛇神,全都在找地缝往外钻呢。
与此同时,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振庭的办公桌上,静静躺着一份红头文件。市委办主任亲自送过来的。
当时他没急着翻,只让秘书先放下。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严实,他才伸手把文件扯过来,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视线扫到“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那几个加粗黑体字时,高振庭的手指顿住了。
半小时前,那种“终于把王超贤这根刺拔走”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他之前的算盘打得挺响:王超贤一走,陆建章就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这判断没毛病。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省里给王超贤搭的这个台子,也太高了点!
省级领导小组。
周正国亲自挂帅当组长。
王超贤一个县级市的正科,跑去当常务副主任。
管的还是全省十四个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型。
这几条信息凑在一块儿,哪里还是什么普通的干部调动?
这简直是给王超贤开了一条直通省直机关权力核心的VIP通道!
别看他现在还没提副处,但他手里捏着的,是调配全省资源的入场券。
高振庭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了根烟。
他没去抓桌上的电话。
越是这种时候,乱打电话越露怯,也蠢。
辛来官场上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估计这会儿已经在重新掂量王超贤的“通天背景”了。
以前,大家只当王超贤是陆建章手里的一把快刀。周正国偶尔拉一把,那也是看在陆建章这个老部下的面子上。
可现在呢?
这哪是照应?
这分明是直接把刀供到了省里的香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