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这步棋,走得太野了。
直接被周正国拎进省级领导小组办公室,这算什么?
高振庭夹着烟,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
他清楚市委大院里那些人的德性了。
这会儿,各个办公室的门一关,指不定怎么编排王超贤的背景。
周正国的嫡系?
还是说,这小子后头还站着省委哪尊大佛?
猜吧。
越猜不透,越让人摸不准深浅。
在官场,背景这东西,一旦亮了底牌,往往就不值钱了。
最吓人的,就是这种雾里看花。只要罩着一层纱,底下那帮见风使舵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谁也不敢把一个疑似“通天”的人往死里得罪。
高振庭指尖在桌沿点了点,磕掉一截烟灰。
不能任由这股邪风吹下去。
他抓起座机,拨给了督查室。
“高书记。”
周芮的声音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平板调子。
“历史遗留问题排查那份材料,走到哪一步了?”
“还在起草。盘子太大,正让底下各口子先报基础数据。”
“不等了。”高振庭语气很轻,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你先把总体框架搭起来。分门别类扣细一点,哪家单位认领哪个雷,什么时间节点交账,都列清楚。”
“赶下周一的常委会?”
“对,原计划不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高书记,那王局长挂职省里的事,常委会上要不要一并上会?”周芮问得很稳。
“省里红头文件都下了,市里只有执行的份,有什么好研究的?”
“那发计局那一摊子……”
“陈北川那边会操心。”
周芮没被绕开,继续追问:“那产业园规划呢?还由王局长牵头?”
高振庭身子往后一靠,皮椅吱呀响了一声。
“省里既然让他管全省的盘子,咱们市里的规划,自然得服从省里的大局。”
周芮脑子转得飞快:“您的意思是……”
“把产业园规划,装进历史遗留问题排查的大筐里。”高振庭慢条斯理地说,“搞园区,得要地吧?得清矿权吧?环保欠账、职工安置,哪一样不沾?这些底账没摸清之前,怎么推?仓促上马,那是对辛来不负责。”
周芮握着听筒,没接茬。
“高书记,这么干,怕是会拖慢省里要的进度。”
“慢工出细活,这叫对上负责。”高振庭四两拨千斤,“省里要的是能在全省推广的经验。咱们要是弄个带病运作的半成品交上去,那不是给省领导添堵吗?”
“明白。”周芮应下。
“还有个事。”高振庭转了话题,这才是他今天打电话的核心目的,“你跟马会年透个气,关于王超贤去省里挂职的事,宣传口先按住。文件该怎么传怎么传,但见报上电视,得等市委统一步调。”
“怕底下人瞎传?”
“辛来这阵子神经够紧了。”高振庭弹了弹烟灰,“一个正科,突然拔到那个位置,外头指不定编出什么花样来。咱们得爱护干部,也得顾及省里决策的严肃性。”
周芮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周芮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高振庭这手玩得漂亮。
王超贤的任命他拦不住,但他能掐住这事在辛来的“解释权”。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味道就全变了。
要是定调为“省里抽调业务骨干去帮忙”,那王超贤就是个干活的,早晚还得回来。
要是传成“周省长钦点,主持全省大局”,那王超贤在辛来的威望得原地翻倍。
高振庭就是要把这事儿,死死压在第一种调子里。
这边,高振庭掐了烟,直接拨了马会年的专线。
“高书记,您指示。”马会年在那头笑呵呵的,隔着电话都能让人想到他那张和气生财的圆脸。
“省里弄的那个转型领导小组,你们宣传部是个什么章程?”
“内部文件嘛,暂不对外放。”马会年打太极是一把好手,“回头看省里眼色,省里要造势,咱们再跟进做专题。”
“王超贤的任命,别单拎出来做文章。”
“懂。”
“大局为重,辛来现在最要紧的是稳。”高振庭开始上紧箍咒,“干部的正常调动,别搞得跟个人加官进爵似的。省里设小组是政策,超贤去挂职是干活。”
“对对对,这个调子最妥当。”
“还有,产业园的稿子,先压箱底。”
马会年那边卡壳了半秒。
“那不是……省里正盯着的示范项目吗?”
“八字还没一撇呢。”高振庭语气转凉,“地皮、矿权一堆烂账没理清。你现在吹出去,回头项目卡了壳,算谁的?算你宣传部把关不严?”
一听“担责”俩字,马会年当即就缩了。
“明白了,我让新闻科先备着稿,不往外发。”
“辛苦。”
放下听筒,马会年脸上的笑当即收了个干净。
他摸了摸圆滚滚的下巴,暗自琢磨。高振庭这是要借着“稳”的由头,把王超贤的势头往下按啊。
看破不说破。
他一个管笔杆子的,最怕什么?怕惹一身臊。
稿子发了,出了幺蛾子,那是宣传口“把关不严,夸大其词”。稿子压着不发,就算黄了,那也是业务部门不给力,赖不到他头上。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直接拨给新闻科:“产业园的稿子,先撤下来,等通知。”
刚交代完,门被敲了两下,周芮推门进来。
“马部长,高书记让我带个话。”
“你说。”马会年又换上了那副笑眯眯的面孔。
“王超贤挂职的事,只走内部传达,不搞个人宣传。另外,产业园的报道暂缓。”
“刚高书记亲自打过招呼了,我都安排下去了。”
周芮点点头,脚底下却没动。
马会年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周主任还有别的指示?”
“指示不敢。”周芮看着他,“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市里对这事的统一口径到底是什么?”
“那肯定是按领导指示办嘛。”
“具体怎么说?”
马会年笑了,放下杯子:“周主任,您这就有点较真了。高书记定的调子,政策安排,正常工作需要嘛。”
“可王局长在咱们辛来的职务还在。”
“对啊,所以更不能到处嚷嚷说人家调走了,对不对?”
周芮抿了抿嘴,没吭声。
马会年清楚这女人脑子清醒,不好糊弄,索性把话摊开了一点:“周主任,你在督查室,最讲究实事求是。事实是什么?事实就是王局长去挂职,人事关系还在咱们这儿。咱们按这个口径说,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挑不出毛病。”周芮声音不高,吐字清清楚楚,“就是漏了一半的事实。”
“哦?漏了哪一半?”
“他去挂的,是省级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管的是全省十四个地市的转型。”周芮盯着马会年的眼睛,“这行字,红头文件上印得清清楚楚。”
马会年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干咳了一声,语气带了点长辈劝晚辈的意味:“周主任啊,宣传工作不是照本宣科,得顾忌影响,顾忌大局。”
“我懂。”
“懂就行。”
“我就是来确认一下。”
周芮转身握住门把手,“如果底下有人问到督查室,我只能按文件的原文来解释。”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