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年盯着她看。
周芮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不反驳,也不表态。
她就只是把自己该干嘛说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她做事的风格。
不跟人抢话,不在没必要的地方拔尖。
她习惯把文件的原话原封不动地留在答复里,这样以后要是出了岔子,谁也别想把“乱传口径”的屎盆子扣她头上。
马会年觉得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种干部最让人头疼。
软硬不吃,她不跟你正面起冲突,但也绝不会顺着你的意思去糊弄事实。
“周主任啊.............现在这个节骨眼,大家还得顾全大局嘛。”
“我一直都在顾全大局。”
“那就好。”
周芮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办公室的门槛,马会年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她听见里面很快接起电话,那声音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圆润热络。
“老领导,您好您好。对,是这么个情况。王超贤同志只是去挂个职,省里那个领导小组嘛,说白了也就是个临时议事协调机构……至于具体能有多大权力,那还得看后续的安排……”
周芮的脚步停了半秒。
她没回头,径直走回了督查室。
回到办公桌前,她把刚才高振庭交代的那个专项行动框架扯了过来。
这文件的名头起得挺大,内容包罗万象。
她摸出一支红笔,拔掉笔帽,在“牵头单位:市委政法委”这几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接着,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
*信息归集权限过于集中,建议建立联合审核机制。*
写完,笔一扔。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份意见交上去,十有八九是白搭。
但在体制内,留痕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材料写出来,不是为了马上能改变领导的决定,而是为了给将来留个底。
等过个一年半载,要是有人翻旧账问起来:凭什么一个全市的历史问题大排查,最后成了政法委一家唱独角戏?凭什么全市的风险台账,全攥在一个系统手里?
到那时,档案袋里至少还躺着一份不同的声音。
这就是一个清醒的机关干部,给自己画好的安全线。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市委书记办公室。
孙守成踩着点进门,是第一个到的。
他今天没带平时总捧着的那个保温杯,胳膊底下就夹了个黑色硬皮笔记本。
脸色看着比平常还要沉几分。
“陆书记,恭喜啊。”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搁,“省里一纸调令,把王超贤给要走了。”
“是去挂职。”陆建章纠正了一句,拎起水壶,给他面前的杯子添了点热水。
“挂职也够吓人的了。”
孙守成盯着冒热气的茶杯,“省级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我在政府口干了半辈子,这种破格的安排,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陆建章放下水壶:“省长手里有改革硬任务,底下得有能干脏活累活的人具体操办。”
“这理我懂。”孙守成没碰那杯茶,身子往前倾了倾,“我现在不操心省里,我操心的是,王超贤这一抽身,咱们辛来这一摊子怎么办?”
“你有什么想法?”
“发计局不能乱,得先稳住。那个局子的位置太要命了。空一天,底下人就得瞎猜一天。项目规划、资金申报、固定资产投资,全在发计局手里攥着。现在省里又把咱们辛来定成了首批试点,这节骨眼上,人事调整绝不能把业务给搅黄了。”
陆建章靠在沙发背上:“那你倾向让谁上?”
孙守成没马上接话。他摸了摸下巴。
“范长庚可以先顶上,主持一下日常工作。老同志嘛,底细清,办事求稳。至于正式的局长人选,可以先缓一缓,过阵子再研究。”
陆建章笑了:“这跟超贤的想法倒是一模一样。”
“那说明咱们看问题的眼光都在一条线上。”孙守成看了陆建章一眼,又补了一句,“其实,马会青这人也不错。在政府办历练久了,协调能力强,跟各个局委办都混得熟。不过,他要是真去了发计局,我这政府办就得缺个懂经济线的熟手了。”
“所以,你心里还没定盘子?”
“这盘子哪能定得那么快?”孙守成叹了口气,“我要是急吼吼地抛个人选出来,外头还以为我这个市长在抢地盘呢。”
陆建章端起茶杯吹了吹:“守成,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些闲话了?”
“我能不在意吗?”孙守成面色不改,“我不在意,市里就得乱。现在大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发计局?谁坐那个位置,那就是个风向标。”
“哦?什么风向标?”
“用范长庚,说明咱们辛来打算先守住基本盘,不折腾。要是用马会青,外头就会猜,是不是政府办要把项目和资源往自己锅里扒拉。要是您陆书记从别的部门空降一个过来……”孙守成顿了顿,“那就是告诉大家,市委准备重新洗牌了。”
陆建章没吭声,只是慢慢喝了口茶。
孙守成这话,听着像是在盘点人选,其实是在给他敲边鼓。王超贤在的时候,辛来的改革有个主心骨。现在这根骨头被省里借走了,底下难免要散一散。
孙守成不想发计局被高振庭那边的人钻了空子,但同样,他也不希望陆建章借机把手伸得太长,把市政府的活动空间给挤没了。
老市长的算盘打得很实在:项目不能停,财政的锅不能砸,大伙儿各司其职,别因为个位子互相使绊子。
四点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高振庭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组织部长陈北川和宣传部长马会年。陈北川腋下夹着个厚实的文件袋,马会年手里捏着个黑皮本。三个人一前一后,路上显然没怎么搭话。
进门后,几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高振庭挑了张单人沙发,身子往后一靠,眼皮半耷拉着,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人齐了。”陆建章扫了一圈,直接进入正题,“今天碰个头,主要理顺三件事。第一,省里新成立的领导小组,咱们市里怎么衔接。第二,王超贤同志去省里挂职,发计局这摊子活儿怎么安排。第三,就是近期拟开展的历史遗留问题大排查。”
说完,他冲坐在侧边的王超贤扬了扬下巴:“超贤,你先把省里的文件精神给大家透个底。”
王超贤翻开面前的文件。
“省级领导小组,由周正国副省长亲自挂帅任组长。省发改委、财政厅、国土厅、工信厅的一把手任副组长。办公室设在省发改委,发改委主任兼任办公室主任。”他顿了一下,声音平稳,“常务副主任,由我挂职担任。”
没有任何修饰词,也没有半点炫耀的语气。他就这么干巴巴地把文件上的字念了出来。
“办公室的活儿主要分三块。一是统筹全省十四个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型政策。二是协调省直各部门,打通项目推进里的跨部门堵点。三是牵头起草‘应急直达机制’,以及产业转型示范园区的标准化方案。”
安静。
办公室里只有茶杯盖碰到杯沿的轻响。
高振庭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王超贤脸上:“王局长,那您现在……还算咱们辛来市发展计划局的局长吗?”
“按文件规定,挂职期间,人事关系还留在辛来,职务和待遇不变。”王超贤迎着他的视线,答得滴水不漏。
“那主要工作地点呢?”
“省城。”
高振庭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就是说,以后这市委大院里,基本见不着您办公了。”
“省里那一摊子事,确实要求我常驻省城。”王超贤没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掉,话锋一转,“不过,辛来的产业园规划,依然由我牵头。遇到重大事项,我会定期回市委汇报。至于日常需要现场跑腿协调的,市里会指定专门的联络员负责对接。”
高振庭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省级领导小组办公室,那可是管全省盘子的地方,担子重啊。”
高振庭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挤兑,“王局长到了省里,千头万绪的,恐怕很难再分出精力来兼顾咱们辛来这小地方的具体业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