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借着昏暗的台灯光,快速翻了几页。
纸张脆得直掉渣。
其中夹着一份会议纪要。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当年市政府研究矿权边界调整的意见。几号开的会,谁参加的,怎么表决的,一应俱全。
唯独翻到最后——没见着正式批复。
没批复,这矿权变更就是个黑户。
王超贤指腹在纸面上停住:“这纪要,当年哪个口子起草的?”
“市经委。”范长庚答得很快。
“现在经委那头,谁认这笔账?”
范长庚干笑了一声:“二十多年了,领导都换了几茬了。”
“原件呢?”
“不在档案室。”
王超贤抬起眼:“那您知道在哪儿?”
范长庚没直接答,只是看着他。
“王局,您先别急着找原件。这事儿,拔出萝卜带出的泥太多。”
“我知道。”
“您去省里了,这东西要是进了省里的台账,上头肯定得问,辛来这二十年干嘛去了?市里得查当年谁签的字,地上的老百姓得问补偿款什么时候发,企业还得问这矿权到底作不作数。”老头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每一个问题砸下来,都能砸出一串人。”
“所以才得查清楚。”
“查清楚了,谁来扛?”
“该谁扛,谁扛。”王超贤一点没含糊。
范长庚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莫名的笑:“您还是年轻。”
王超贤没恼。他把那几页脆纸轻轻放回桌上:“范局,大晚上把我叫这儿来,总不是为了给我上课的吧?”
“是。”范长庚慢吞吞地把纸袋里的东西归拢好,“我想跟您做笔买卖。”
王超贤看着他:“您开价。”
“这些东西,我给您。但您得保证,它们只能进正式的工作流程,不能变成某些人手里整人的刀子。”
“具体点。”
“政策上的漏洞、历史遗留事实,进台账。违纪的,移交纪委。扯皮土地的,扔给国土和法院。每一步,得见白纸黑字,绝不能私底下抹平。”
“没问题。”
“还有,牵扯到那些已经退下来的老干部,不能一上来就指名道姓地公开。”
“调查,不代表公开。”
范长庚叹了口气:“我知道您讲规矩。可辛来这地方,人情比规矩复杂。真要抖搂开了,老头老太跑出来闹,老矿工一扎堆,媒体再跟着起哄……处理这事儿,得留出缓冲的时间。”
“时间可以给,但不能当拖延的借口。”
“我没说拖。”
范长庚伸手,从纸箱边缘又摸出一小沓材料,推了过去。
“这是西岭老矿的职工代表名单。”他指了指上面几个画了圈的名字,“这几个老伙计,在矿上吐口唾沫是个钉。这事儿谁去谈,怎么谈,得提前码好盘子。要是您直接甩给底下的部门,他们只会按部就班贴个通知。通知一贴,第二天市政府大门就得被堵死。”
王超贤扫了一眼那几个名字。
“您想让我怎么做?”
“排查问题和安抚群众,得绑在一块儿干。每一个雷,都得有个专人负责去拆,去跟老百姓交底。得给他们一个能找着活人的地儿,别让他们对着公章骂娘。”
“这事儿能办。”
“您答应得挺痛快。”
“因为这本来就是该干的活。”
老头盯着他:“可您马上就去省里了,还能管得着这些?”
“我会建个联络机制。”
范长庚却摇了摇头。
“省里的办公室,眼睛盯着的是全省十四个地市。辛来只是个零头。您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天天盯着这儿。”
“所以我得在市里留个人接手。”
“您看中谁了?”
“您。”
范长庚愣住了。
王超贤语速不快,但安排得明明白白:“您来主持发计局的日常,负责把这些旧底稿和新的项目规划捏合起来。马会青去跑省市协调,周芮盯督查和台账。纪委、审计、国土、环保,各管一摊。”
“您把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顶在前面,是觉得别人不好拿我开刀?”
“我是需要一个懂辛来家底的人,来掌这个舵。”
范长庚没接话。他盯着王超贤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王局,我不想给谁当枪使。”
“我也没打算拿您当枪。”
“我在计划口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来镀金的年轻干部了。”范长庚自嘲地笑了笑,“刚来的时候,个个摩拳擦掌要干事。碰了几回壁,就都学会绕道走了。您跟他们不一样,您是认准了南墙硬撞。硬撞的人,容易把身边的人也带坑里去。”
“您可以不接这个活。”
“我要是不接,发计局这摊子,会落到谁手里?”
“那就看组织部怎么研究了。”
范长庚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行,我接了。”
他答应,不是被王超贤画的饼忽悠了。
而是他太清楚,王超贤一走,发计局必须得有个懂行的人守着这堆底稿。要是换个只懂看上头脸色、不管历史死活的上来,这摊子非炸不可。
“既然您接了,那需要什么支持,随便提。”王超贤问。
“第一,我要档案室的绝对调阅权。”
“没问题,我去跟陆书记请示。”
“第二,得给我配个真懂财务的。能把新项目的钱,和政府以前欠的烂账,一笔一笔劈清楚。”
“我找何清源,让他挑个硬手。”
“第三,审计局得提前进场。”
“崔国新会跟着一起。”
范长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配置还算满意。
但他没急着结束话题,话锋一转:“还有个事儿。”
“您说。”
“您去了省里,肯定有人会拿您的背景,来压辛来这边的干部。”
王超贤眼神微动:“怎么个压法?”
“扯虎皮做大旗呗。说您是周省长跟前的红人,说省里随时会下来问责。以后辛来的材料,全得按省里的调子唱,市委市政府也得靠边站。”范长庚把话挑得很明,“这风气一刮起来,底下的人就会把您那个省级办公室,当成一把砍人的刀。”
“省里确实要监督。”
“监督是一回事,越权瞎指挥是另一回事。”
“我会把权限边界划清楚,白纸黑字写下来。”
“写出来容易,谁来守规矩?”
“那就看执行力。”
范长庚又叹了口气。
“您这个人啊,有时候就是太迷信制度。”
“制度不值得信?”
“制度是死物,得靠活人去办。”范长庚摇摇头,“人是会变的,利益也是。今天拍着胸脯签字的人,明天出了事,就能舔着脸说自己当时只是‘传达上级意见’。”
王超贤看着他。
“所以,我才非要留下这些原始记录。”
范长庚终于乐了。
“我就知道,绕了一圈,您还得绕回这堆破纸上。”
他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往前一推,递给王超贤。
“先拿这些。”
王超贤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挺轻。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箱子里还有呢?”
“剩下的,先搁我这儿。”
“为什么?”
“我还得再看看风向。”
“您信不过我?”
“我是信不过这堆材料。”范长庚拍了拍纸箱盖子,“这玩意儿一旦出了这道门,指不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层雷。”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交底?”
“等您在省里把那个什么办公室的架子真搭起来了,等辛来这边您说的那个‘联络机制’真转起来了,再说。”
王超贤没勉强。
“行。”
“对了,还有个事。”范长庚叫住准备起身的王超贤,“关于那个产业园的选址,我劝您一句,别往老矿区正中心扎。”
“可前期的盘子,核心区是首选。”
“那地方底下全是空的,沉陷区一大片。好几块矿权的边界到现在都是一笔糊涂账,地质资料更是缺斤少两。真要把大个头的工业项目砸进去,以后出了安全事故,算谁的?”
“环保那边怎么个说法?”
“马会山肯定咬死不能上重污染。”
“这他开会时提过。”
“可经委那帮人,还惦记着搞焦化和建材呢。”
“华星焦化不是刚被端了吗?”
“就是因为端了华星,他们才想着赶紧再招个新的‘华星’进来填窟窿啊。”范长庚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