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心里明镜似的。
产业园还没个准信儿,底下各口子就已经开始打明牌了。
经委眼巴巴盼着新项目落户好收税;国土那边死捂着盖子,生怕扯出旧矿权的烂账;环保局被骂怕了,死活不愿再接排污大户;财政呢,就指望项目赶紧生钱填窟窿。老一辈的还惦记着挖煤炼钢那套老把式,省里却指望辛来能凭空捏出一个可复制的转型模板来。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说白了,谁也不想当最后那个背锅的。
“范局。”王超贤打破了沉默,“以您看,辛来这地界,到底适合搞点什么?”
范长庚没直接答,反问道:“那得看您想搞什么?”
“装备制造,煤矸石综合利用,现代物流,再搭个职业教育配套。”王超贤报出一串词。
范长庚扯了扯嘴角:“这些词儿,搁在规划书上,那是真漂亮。”
“您觉得落不了地?”
“不全落不了。”
范长庚慢吞吞地说,“可您得算细账啊。搞装备制造,人才呢?市场呢?弄煤矸石,技术在哪?弄物流,咱这破公路破铁路跟得上吗?至于职教,那得财政真金白银往里砸。王局,这些可不是圈块地、给俩钱就能变出来的戏法。”
“所以得打组合拳。”
“拳法是好看,就是见效太慢。”
“慢也得干。”
“我没说不干。我就是给您提个醒。规划书上不能光飘着‘产业’俩字。人、地、钱,水、电、环保、市场,您得一项一项掰开了揉碎了去算。”
“这正是我去省里要干的活儿。”王超贤回道。
范长庚点点头:“那感情好。”
王超贤把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仔细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范局,剩下的底稿呢?”
“有是有。”
“什么时候交底?”
“等您把今天这笔买卖兑现了再说。”
“哪一笔?”
“让这些烂账,堂堂正正进工作台账。绝不能变成谁手里整人的黑材料。”
王超贤迎着老头的目光,没含糊:“我答应。”
范长庚站起身,顺手摁灭了桌角那盏昏黄的台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只有空荡荡的脚步声。王超贤忍不住问了句:“范局,您凭什么信我能兑现?”
范长庚手扒着生锈的铁扶手,脚下没停。
“我不信啊。”
王超贤脚步顿了一下。
“那您还把材料给我?”
“因为您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兑现的机会。”
范长庚头也没回,“人品这东西,虚得很。得靠事儿来验。”
王超贤没再接茬。
出了办公楼,冷风嗖地一下灌进脖领子。
王超贤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喷出一股白烟,汇入夜色。
范长庚在寒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车尾灯了,才转过身。
手插在旧夹克的兜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冰凉的钥匙。
这把钥匙,他捏了半辈子。
以前,那是他的护身符。
以后,该是交出去的时候了。
……
晚上九点。市财政局大楼。
何清源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屋里没开大灯,就一盏台灯亮着。暖气管子时不时“咣当”响一声,跟有人在墙根底下砸大锤似的。
何清源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三份报表。
柳河镇安置房资金拨付进度、市财政应急周转金账目、明年上半年工资及刚性支出预算。
王超贤敲门进去的时候,何清源正对着报表,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摁得飞快。
“王局?”何清源抬起头,眼底带着红血丝,“这么晚,您怎么过来了?”
“临走前,想再来摸摸咱们财政的底。”
“底?”何清源苦笑一声,“上次不都给您交过底了吗?”
“那是上回的。”王超贤说。
何清源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揉了揉眉心。
“省里那三百万救命钱下来后,项目专户上现在还挂着八百多万。下周两千八百万专项一到,柳河镇那边的火算是彻底灭了。但麻烦在后头。”
“怎么说?”
“市里没进项啊。”何清源抽出一张表,推到王超贤跟前,“专项资金那是专款专用,一分钱都不能挪。可您看看明年的账,干部的工资、冬天的供暖、医疗养老,哪样不张嘴要钱?矿上的税断了,底下那些破厂子还欠着一屁股税没交呢。”
王超贤低头扫了两眼报表上密密麻麻的赤字。
“那产业园呢?启动得要多少钱?”
“现在还是画大饼的阶段,没法细算。”何清源叹了口气,“但光是搞搞前期勘探、平整土地、拉个水电、再做做招商宣传,两千万打底。”
“市里抠不出来?”
“抠?”何清源指了指账本,“市里能刮下来的油水,全填柳河镇那个坑里了。”
“省里会有政策的。”王超贤说。
“政策又不能当饭吃。”何清源回得飞快。
“省级领导小组会协调资金。”
何清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王局,您去了省城,上面那些领导肯定也拿这话糊弄您。”
“怎么讲?”
“他们肯定说,政策给你们了,放手去干,钱的事儿以后慢慢想办法。”何清源声音发涩,“可真等项目上了马,四处要钱的时候,我这个财政局长就是最后一道关。前面发改说行,国土说行,经委说行,最后账上没钱,这黑锅谁背?还不是我们财政局!”
“你怕我在省里拍胸脯打包票?”
“我是怕您把辛来的惨状诉得太明白,省里一感动,不但给了钱,还顺手给咱派一堆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王超贤没恼。
老何这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大实话。下面跑部钱进,总喜欢哭穷。可上面一旦给了政策,随之而来的就是考核、配套、债务。试点这顶帽子,好戴不好扛。
“那你觉得,我到了省里该怎么张这个嘴?”王超贤问。
“实事求是。辛来能扛多大雷,就接多大盘子。”何清源敲了敲桌子,“别光顾着喊没钱。您得把咱们财政到底能承受多少配套资金,明明白白写进方案里。”
“这么干,省里会不会嫌咱们太保守,干事没魄力?”
“保守总比日后被债主堵门强吧?”何清源也是轴上了。
“可转型总得花钱啊。”
“花钱也得分轻重缓急。”何清源开始支招,“第一步,咱先干点不怎么费钱的。盘盘地皮,摸摸家底,把那些破厂房规整规整,给下岗工人搞搞培训。等这些基础理顺了,再开口要大项目。”
王超贤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老何这思路,正好补齐了他规划里最欠缺的那块拼图。转型不是平地起高楼,你得先把地基里的烂泥掏干净,才知道这块地能盖几层楼。
“这思路对头。”王超贤当机立断,“你受点累,把刚才说的整成一份书面的财政意见。三天内,交给马会青。”
“三天?!”何清源眼睛都瞪圆了。
“省里明天挂牌,五天后就得交第一批材料。时间不等人。”
何清源默默抓起桌上的计算器:“得,那我今晚就在这儿打地铺了。”
“眯四个小时吧,身体要紧。”
“四个小时?做梦呢。”
“先搭个骨架子就行,别死磕具体数字。”王超贤赶紧给他减负,“数据出处标清楚,哪块有窟窿留个记号,回头慢慢填。”
何清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王局,您去了省城,还会亲自翻这些破账本吗?”
“我不看谁看?”
“省里的领导,可没空看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财政底稿。”
“那我就把底稿拍在他们桌上,逼他们看。”
何清源没再说话,默默把桌上的报表拢成一摞。
“对了,还有个事。”王超贤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个‘应急直达机制’的细则,地方配套比例必须卡死。”
“怎么配?省里拿大头,市里出小头?”
“对。”
“要是省里非逼着咱一比一配套呢?卖了辛来也凑不出那份钱啊。”何清源立马警惕起来。
“所以得给它分个三六九等。”
“按各地财政的穷富来分?”
“按项目性质来。”王超贤思路很清晰,“民生救急的、治污环保的、搞产业赚钱的,不能一刀切。像咱们辛来这种穷得掉渣的,民生项目市里少出点;至于产业项目,那就看能不能拉来社会资本,靠收益说话。”
何清源听罢,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话听着,才像是个能干成事的政策。”
“你觉得省里那些大爷能买账?”
“这得看谁去掰扯了。这要是发改委去提,财政厅肯定觉得你们就是变着法儿来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