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由财政厅去讲这些政策,下面那些城市只会觉得财政厅在变着法子卡钱。”
“您得把这两个部门各自需要的东西全写进方案里。”
“具体指哪些东西?”
“发改委那边要的是项目推进速度,财政厅这边要的是风险必须可控。”
“您把启动条件跟资金封顶以及绩效评估还有退出机制全部列清楚,那帮人自然能找到支持的理由。”
王超贤把下巴往下压了压。
“你现在就把这四项内容列出来。”
“我现在就开始动笔写。”
财政局长刚把身子转过去一半,何清源出声把人喊住了。
“王局长。”
“你还有别的事情交代?”
“要是省里有人打电话找您要钱,您可千万别马上开口答应这事。”
“我明白这个道理。”
“您以前待在辛来这边,开口答应了事情还能亲自跑回来盯着。”
“以后您把人留在省城办公,下面那帮人绝对会把您随便说的一句话直接理解成必须执行的任务。”
“我会在纸面上留下书面依据。”
“光靠书面依据可不一定能挡住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情世故。”
年轻的局长抬起视线去打量对面的人。
何清源整张脸透着一股熬夜过度的蜡黄色,眼周那一圈乌青满是积攒多日的疲惫感。
“老何,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这位财政局长闭着嘴把呼吸放慢了几个拍子。
“省财政厅综合处那个姓赵的处长,今天下午专门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那位赵处长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内容?”
“他打听咱们辛来的财政账上还能不能拿出钱去配套那个产业园。”
“他透露省里已经成立了领导小组,下一步很可能要把各个地市的资金配套能力直接当成硬性考核指标。”
“他专门打电话过来就只问了这个指标?”
“他还旁敲侧击地问您去了省城以后,咱们辛来这边的资金口子归谁去管。”
“你是怎么回复对方的?”
“我直接说这些人事安排得听市委跟市政府的具体指令。”
王超贤表示认同地晃了晃脑袋。
“那位赵处长为什么要找你问这些底细?”
“他想摸清咱们辛来到底有没有财力去接盘那些新项目,同时也想知道省里以后能通过哪个人来掌握辛来的真实情况。”
“你觉得这位处长站在哪一方的阵营里?”
何清源把脑袋左右晃动了两下。
“省财政厅那帮人平时很少去站谁的队。”
“他们这群人只看重账面上的预算数字。”
“预算数字本身也会带有特定的立场。”
“真正的立场就是数字本身。”
“谁能把那些数字算得让上头领导彻底放心,那个人就能稳稳拿到分配资源的话语权。”
王超贤牵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短促的表情。
“等你以后调到省里工作,真应该去给那帮人好好上几堂财政课。”
“我可不去那种地方。”
老何把下巴往脖子里缩了缩。
“省城那滩水远比咱们辛来深得多。”
“我现在也才刚刚准备往那滩深水里下脚。”
“您背后好歹还有周省长撑着场面。”
“周省长顶多只能给我提供一个干活的位置。”
“有那个位置总比什么依靠都没有要强得多。”
何清源把话讲透,伸手把桌面上那份报表重新摊开。
发计局长识趣地收住话头不再去打扰对方算账。
等他迈步走出财政局办公大楼的大门,手腕上的表针已经快指到晚上十点钟的位置。
男人站在水泥台阶下方,掏出手机给周芮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在市委督查室碰头。”
“请你提前准备好那份历史遗留问题排查方案跟产业园前期工作清单。”
这条信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周芮的回复就传到了屏幕上。
“我已经收到指令。”
“我手里另外还有一份建议材料,明天早上见面时一并向您汇报。”
王超贤盯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脑子里迅速理清了对方的意图。
那位督查室主任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机械执行上级命令的下属。
对方手里捏着的那份建议材料,极大概率涉及高振庭抛出来的那个排查方案。
男人把通讯设备塞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车厢里压根没开暖风系统,挡风玻璃表面早就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王局长,咱们现在直接开车回家休息?”
“先调头去一趟柳河镇。”
“时间都这么晚了还要去施工现场?”
“我想过去看一眼施工进度。”
司机握住方向盘扭动钥匙把发动机点着。
辛来市的街道上这会儿已经看不到多少行人的影子。
路边几家小饭馆还亮着昏黄的灯泡,油腻的木门外头堆满了黑漆漆的煤球跟空荡荡的啤酒箱。
极远处的矿山运输线完全融入了黑沉沉的夜色,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探照灯在半空中缓慢移动。
这座资源型城市的旧有产业齿轮至今还没有彻底停止转动。
那个庞大的机器仅仅只是失去了往日那种疯狂运转的速度。
王超贤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将两片眼皮完全合拢。
省城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跟自己那个挂职的身份,还有全省十四个同类城市的发展盘子,以及周正国压下来的期待,连同高振庭在市里搞出的重新布局,所有这些信息全都在他的脑子里来回交错碰撞。
装在衣兜里的手机毫无预警地再次发出震动声。
屏幕上跳出一条由完全陌生的号码发过来的短信。
“王局长,听说您明天就要调去省里高就了。”
“辛来这边以后的生意还请您多多关照。”
“等您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几个老朋友很想跟您坐下来好好聊聊。”
整段文字底下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署名信息。
王超贤盯着屏幕把内容扫进眼底,直接按下保存键,完全没有给出任何回复文字。
时间才过去几秒钟,第二条短信又顺着信号钻进了收件箱。
“潘总折进去的事情已经翻篇了。”
“咱们在道上做生意的人,实在没必要把所有后路全都给堵死。”
王超贤盯着屏幕的视线瞬间变得极度锐利。
潘金海那头已经被公安机关正式刑事拘留,金海矿业名下所有账户全被贴了查封封条。
这种节骨眼上还能用匿名号码发来短信的人,足以说明对方手里依旧掌握着某种隐秘的信息渠道。
这套动作更证明了潘金海苦心经营的关系网压根没有随着老板落网而彻底消亡。
发计局长把那个号码复制到空白便签里,转手就把信息发送到了纪委书记郭明达的手机上。
他紧跟着又在屏幕上敲打出一句补充说明。
“请安排人手核实这个号码的具体来源,暂时不要把调查范围扩大。”
郭明达那边的回复文字很快就跳了出来。
“指令已经收到。”
王超贤把发烫的通讯设备重新塞回西裤口袋里。
隔着车窗玻璃往外看,柳河镇施工现场的探照灯光已经刺破了夜色。
新挖开的地基在昏黄的光线照射下泛着泥土的湿气,高耸的塔吊在半空中缓慢转动着钢铁长臂,几名顶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混凝土浇筑区域来回走动。
整个安置房项目重新宣布开工之后,施工现场外围明显多架设了几组高功率照明灯。
多出来的那些照明设备全是陈雪峰硬顶着预算压力要求加装上去的。
那位镇长原话说工人们大晚上赶工干活,施工安全绝对比省下那点电费重要得多。
黑色轿车稳稳停靠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板房旁边。
王超贤推开车门迈步下去,迎面就撞见范长庚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正踩着泥水从工地深处走出来。
“范局长,您大晚上的怎么也跑到这片工地上来了?”
“我跑过来盯一下那批建筑材料进场的具体情况。”
“施工进度推进得还算顺利吧?”
“总体情况还算过得去。”
“钢筋运进来了两车,水泥也拉到了三车。”
“供货的吴老板心里还没完全放下戒备,只肯先发一半的货物过来探探路。”
“这种防备心理很正常。”
“那个老板就怕咱们政府账上的工程款再次断掉。”
“你把财政局那边做好的付款计划拿给他看一遍。”
“我早就拿给他看过了。”
老范扯了扯大衣领口。
“人家说纸面上的计划归计划,真金白银的现钱归现钱。”
王超贤听完这话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地方政府因为欠款砸掉的信用才刚刚开始修补,压根还没恢复到能让所有供应商无条件相信的程度。
重新建立这种信任关系绝对需要大把的时间去熬。
“王局长。”
范长庚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张递过去。
“这是今天整个工地所有建筑材料进场的详细记录单。”
王超贤伸手接住那张纸,借着探照灯的光线扫视了一遍上面的数据。
“这上面为什么显示有一批砂石材料压根没有走验收程序?”
“那批料的化验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出具报告。”
“马上通知施工队把那批砂石全部停用。”
“我早就安排人把东西全部封存起来了。”
“负责供货的那个老板给出什么说法没有?”
“人家拍着胸脯说以前给市里供料一直都是这么直接倒进去用的。”
“过去那种糊弄人的施工标准绝对不能当成咱们现在干活的依据。”
“我当时在现场也是拿这套话去堵他的嘴。”
两个人并排迈开步子朝着指挥部的板房方向走去。
夹着寒气的夜风直接从空旷的工地上呼啸着刮过去,那些还没浇灌水泥的钢筋骨架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金属震响声。
“范局长,我刚才去过一趟局里的档案室。”
“我猜到您肯定会去翻那些东西。”
“您留在箱子里的那堆材料,我刚才已经带走了一部分。”
“拿走就行。”
“我在档案室里亲口答应您的那些事情,明天全都会白纸黑字地写进具体的工作安排表里。”
范长庚踩着泥巴路并没有马上接住这个话题。
往前又挪了几步距离,这位老副局长才重新开口发声。
“您压根用不着专门跑来向我做这种口头保证。”
“我这是在给您兑现严肃的工作承诺。”
“再严肃的工作承诺遇上变故也会彻底变了味道。”
“那咱们就让这些承诺全部在纸面上留下擦不掉的记录。”
范长庚停下脚步去打量身旁的年轻人,布满皱纹的脸皮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担忧跟审视的神情。
“王局长,您难道真的准备把辛来这二十年积攒的所有旧账全部给翻到太阳底下来?”
“第一步得先把所有的烂账彻底查清楚。”
“把账本查清楚之后您打算怎么收场?”
“该走程序处理的就走程序处理。”
“该拿钱补偿的就拿钱补偿。”
“该移交纪委追责的人头就移交纪委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