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从哪儿来?”
“能纳入政策的项目去争取省里支持,能通过企业承担的纠纷依法协商,暂时没有条件解决的难题向群众说明情况。”
范长庚停住脚步。
“您说得都对。”
“您觉得哪里不对?”
“您把问题拆成了六种处理方式,可辛来的问题经常同时属于六种。”
范长庚说:“一块沉陷地既有矿权问题也有土地补偿问题,背后还有企业改制和干部责任,您交给六个部门,这六个部门会各自把问题推给另外五个部门。”
“所以建立联合会商机制。”
“联合会商最后还是要有人拍板决定。”
“市委拍板决定。”
“市委拍板以后财政没钱怎么办?”
“把财政承受能力写清楚。”
“写清楚以后群众还是要钱。”
“那就制定分期补偿方案。”
范长庚看着王超贤。
“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您还敢往前走?”
“因为停在原地同样找不到答案。”
老头儿不再言语。
这句话勾起了他很多年前的记忆。
那时他也曾相信只要把问题查清楚并把方案写明白,事情就能顺利往前推进。
后来这老计划局局长发现问题查得越清楚,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就越少。
方案写得越详细,跳出来反对的意见反而越多。
他因此学会了闭嘴。
王超贤还没有学会这种生存法则。
这年轻人知道闭口不言的好处,却偏偏不愿意把退缩当成最终的选择。
“您去省里以后别急着把所有问题都摆上台面。”
范长庚出声提醒:“先找一个能做成的项目。”
“什么项目?”
“选一个城市。”
老头儿继续建议:“把一个项目做成再谈标准化推广。”
王超贤心思活泛起来。
周正国要求他把辛来产业园规划放大成全省标准化模块。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把十四个城市放进同一套方案里,却忽略了各地的天然差异。
辛来是一座煤炭城市。
其他城市可能以铁矿以及有色金属或者石化林业资源为主。
各地的产业结构与财政基础以及土地条件和历史包袱完全不同。
一个标准化方案如果只有一种产业模板,那这份文件必然无法落地执行。
“您认为应该怎么做?”
“先把城市进行分组。”
范长庚给出对策:“按照资源类型与财政能力以及人口规模和环境风险进行划分,每一组做一个模块,再从里面选一个地方进行试点。”
“这不是把工作量扩大了吗?”
“工作量确实会扩大,但失败的可能性会少一点。”
王超贤低头注视手里的纸质材料。
范长庚平时从来不主动提出任何方案。
今天老头儿破例说出这些话,说明他确实把部分希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范局明天省里办公室挂牌以后,我会把这个思路写进规划里。”
“先别署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署名?”
“我还没正式主持日常工作。”
“您怕别人说这是您的主意?”
“我怕别人非议我倚老卖老。”
王超贤审视着面前的老人。
“您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范长庚笑出声来。
“您现在越来越会看透人心了。”
“您怕方案还没做成,先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对。”
“我会先用工作组名义提出这份方案。”
“这样安排最好。”
两人并肩走到指挥部门口。
陈雪峰正巧从屋里走出来,瞧见王超贤后先是愣神,随后快步迎上前来。
“王局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我来看看工地进度。”
“刚才范局已经巡查过了,今晚施工没有大问题。”
“张大彪去哪了?”
“他带队干活去了。”
“他手下那批工人还在?”
“全都在场。”
陈雪峰乐呵呵地汇报:“现在他每天第一个到场,收工也是最后一个走,谁要是敢说政府没钱,他第一个跳出来骂人。”
范长庚在旁边插话:“他骂谁?”
“骂那些乱传闲话的包工头。”
陈雪峰解释:“他还说王局长既然能从省里把钱弄回来,后续工程款肯定不会赖账。”
王超贤觉得这说法不妥。
“让他别到处乱传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
“政府公信力不能靠个人信用去维持。”
范长庚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
“这句话您早就该说了。”
“现在纠正也不晚。”
陈雪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王局您明天真要去省城上任?”
“只是过去挂职。”
“以后还会回辛来吗?”
“当然要回来。”
“那就好。”
陈雪峰长出了一口气:“工地上的人都在传您要是调走了,这项目可能又会变成没人管的烂摊子。”
“后续项目由范局全权负责。”
陈雪峰转头看向范长庚。
老头儿慢慢点头确认。
“你们两个继续按照原来的制度办事,材料验收与资金拨付以及工程进度,谁签字谁就承担责任。”
“明白。”
“还有一件事,别把我的手机号到处泄露给别人。”
陈雪峰有些局促:“张大彪已经存下您的号码了。”
“存了也没关系,你告诉他正常工作找你对接,紧急事项找范局汇报,只有涉及跨部门协调的难题才来找我。”
“王局您这是要跟工地划清界限?”
“我是要让工地建立起自己的运转秩序。”
陈雪峰低头琢磨片刻。
“我懂了。”
王超贤迈步走进指挥部板房。
墙上挂着一张宽大的项目进度图,红色标记表示工程已经完成,黄色标记表示正在加紧施工,几处蓝色区域则写着待资金安排等字样。
这张图表是王超贤亲自要求制作的。
以前项目进度表全都写在纸质文件里,领导看文件,现场看现场。
现在把工程与资金以及材料统一放在一张图表上,谁都能一眼看懂进度。
王超贤盯着那几处醒目的蓝色区域。
“这几项工程卡在哪里了?”
“供热管网接口卡住了。”
陈雪峰解释原因:“这需要住建局确认接入方案,还有一处配电设施,电力部门说要等设计变更图纸。”
“住建局和供电部门的人什么时候能来现场?”
“明天过来勘察。”
“让马会青牵头开一个现场协调会把事情定下来。”
“明天不是您要去省里挂牌的日子吗?”
“我下午再出发去省城。”
范长庚出声劝阻:“您不能两边都这样死死盯着。”
“我知道。”
“知道您还这样安排?”
“我要把事情交代清楚再动身。”
范长庚没有继续劝说。
老头儿已经看出来王超贤并非不懂取舍之道。
这年轻人只是要把离开前必须完成的交接工作,一项一项踏踏实实地做完。
直到晚上十一点,王超贤才乘车离开工地现场。
回到市委家属院时,陆建章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光。
王超贤顺着楼梯走上去敲响房门。
“进来。”
陆建章正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
“范长庚那里你谈过了?”
“谈过了。”
“他把旧材料交出来了吗?”
“交出了一部分材料。”
“他提了什么条件?”
“他要求把材料纳入正式工作体系,绝不给任何个人拿去做私下交易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