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没接茬。他盯着刘景明,对方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反着微光,眼神藏在镜片后头,深浅难辨。
刘景明说话语速极慢,一字一顿,跟念红头文件似的。
这套嗑,王超贤当年在安南县当秘书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什么叫“明确工作界面”?说白了就是跑马圈地。新衙门刚挂牌,老东家先来立规矩..........你这办公室折腾得再欢,绳头也得捏在省发改委手里。
王超贤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语气闲散:“刘处长说得在理,咱们办公室办事,离不开委里的支持。您看这样行不行?以后凡是需要跟其他厅局发函协调的事,我们这边先出个初稿。把具体协调什么事、用哪条政策、建议怎么办,都写清楚,然后报到您那儿。您把关,等火候到了,再由委里走正式程序发函。”
刘景明脸上的皮肉轻轻跳了一下。
这话听着挑不出半点毛病,姿态摆得极低,面子给得足足的。出口还在发改委嘛。
可仔细一咂摸,不对味了。
机关里谁不知道,起草权就是定调权。一份文件,骨架和血肉都在初稿里,后面那些签批流转,只要不犯大忌讳,顶多也就是修修字眼、改改标点。
王超贤这是玩了一手漂亮的“金蝉脱壳”..........把“协调”这顶虚头巴脑的大帽子扣在发改委头上,里头“协调什么”、“怎么协调”的实权,全让他顺手揣兜里了。
老机关刘景明能听不出来?但他硬是没法张嘴反驳。
王超贤这套路子,程序上严丝合缝,态度上毕恭毕敬。他要是这会儿梗着脖子来一句“不行,初稿也得我们处里写”,那吃相可就太难看了。传出去,就是发改委在给省长亲自批示的新机构上眼药。
刘景明伸手推了推眼镜框,把那点不痛快咽了回去:“王主任考虑得周到。那就按这个章程办,体改处全力配合。”
“辛苦刘处长。”王超贤客气回敬。
话说到这份上,刘景明也不打算多留了。他把带来的文件搁在桌上:“这是近三年全省体改工作的要点汇编,处里刚理出来的。您先翻翻,有不清楚的尽管找我。”
说完起身就走。到了门口,他没忍住,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扫了眼这间连家具都没配齐的破办公室。
神色很复杂。
一个从下面县级市刚提上来的正科,第一天来省里拜码头,对上他这个老处长,三言两语就把权责边界切得明明白白。这小子,要么是背后有高人手把手教,要么就是骨子里把机关里这点烂账吃透了。
人一走,屋里彻底清静了。
苏蔚来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靠着窗台轻笑了一声:“这位处长本来是想给你当婆婆的,结果倒好,被你三句两句打发成文印室盖章的了。”
王超贤把刘景明留下的那摞文件随手推到一边:“罗主任让他来探底的。无非是想看看,我这个外来户,对上发改委是硬顶,还是认怂。”
“所以你选了第三条路。”
“机关里永远有第三条路。”王超贤靠在椅背上,“前提是,你得比他们更懂程序。”
正说着,门口冷不丁探进来个脑袋。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上下,一身妥帖的灰色职业套裙。她手里还抱着个刚拆封的电脑键盘。
“请问……是王主任吗?”
“我是。”
“王主任好,我叫唐莉,综合处的。”
她大大方方走进来,把键盘搁在旁边空桌上,“罗主任安排我过来,负责咱们办公室的文电和后勤。刚才我去机关服务中心把电脑和打印机领了,下午他们就送过来。电话线也报修了,不过得排单,说明天才能拉上。”
声音脆生生的,语速挺快,但事情交代得一点不乱。
王超贤多看了她两眼。
这是罗启明塞给他的第一个“自己人”。
别看是个打杂的,在机关里,管收发、跑后勤的人,往往长着最灵的耳朵。
她天天在各个处室之间串门,风吹草动瞒不过她。
“辛苦了,唐莉。”
王超贤拿捏着分寸,“以后办公室的内务,还得靠你多费心。你先转转这几间屋子,看看还缺什么办公用品,拉个清单,咱们统一去申领。”
“好嘞。”
唐莉随手摸出个小本子,“唰唰”记了两笔,头也不抬地抛出个问题。
“王主任,咱们办公室的文号和印章,现在要去走申请流程吗?”
这一问,算是问到节骨眼上了。
没公章,没文号,这办公室就是个草台班子,发张纸出去都不算数。
“印章的事,办公厅那边统筹安排,先不急,你先去摸摸底,看咱们是先套用发改委的文号,还是能单独批个临时编号。”
“明白。”
唐莉笔尖一顿,紧接着又问,“那咱们内部的会议纪要和工作简报,版式要不要先定下来?”
“要定。”王超贤余光扫了眼苏蔚来,“不过不急这一时,等人都到齐了再碰。”
“好的。”唐莉利索地合上本子,冲两人礼貌一笑,踩着半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门一关。
苏蔚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压低了嗓音:“罗主任挺够意思,给你配了个真能干活的。”
“能干活,也能看门。她是发改委的人,在这屋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转头就能原封不动地递到罗主任办公桌上。”
机关里的老规矩了,上面放权让你干活,底下总得留只眼睛盯着你。
屋里没了外人。
王超贤走到墙边那张江东省地图前,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摸出支红铅笔,在辛来市旁边,把宁州市也圈了起来。
宁州也是老牌工业基地,但底子跟辛来不一样,煤矿少,全靠装备制造和化工撑着。
“开始琢磨城市分组的事了?”苏蔚来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
王超贤刚想开口,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马会青。
王超贤走过去接起,顺手按了免提。
“王局……哎哟,瞧我这嘴,该叫王主任了!”
马会青那略带讨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背景音空旷,偶尔有脚步声,估计是躲在政府大楼哪个没人的走廊里打的。
“您到省里报到,一切都顺当吧?”马会青寒暄得很是拘谨。
“挺顺的,刚进办公室。”王超贤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
马会青干笑了两声,停顿了一下,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词儿,这才转入正题,“王主任,有个情况,得赶紧跟您汇报一声。今天上午,市里开了个会……是关于历史遗留问题大排查的启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