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马会青的声音拿捏得极稳,一字一句,跟念红头文件似的。
“高书记在会上定了调子。这次排查,事关辛来未来的发展稳定。为了确保上报省里的数据经得起历史检验,以后凡是涉及市里历史沿革、资产变动、矿权纠纷、职工安置这些核心数据,正式上报前,都得先过一道手——必须由‘历史遗留问题大排查专项行动领导小组办公室’统一核实、会审。”
话说到这份上,透亮了。
马会青半个“拖”字没提,半个“不”字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振庭这是借着“排查”的名头,硬生生给所有出市的文件加了把锁。
而这把锁的钥匙,揣在他高振庭兜里。
王超贤没搭腔,只听着免提里传出的细微电流声。
那头,马会青半天没听见动静,心里有点发毛,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往下圆:“所以啊,王主任,您昨天在会上点名五天内要的那几份材料……像产业园的土地矿权背景、历史问题台账初稿,还有财政上的测算……可能,得稍微缓一缓了。政法委那边的说法是,盘子太大,牵扯的部门太多,光调旧档案就得费不少功夫。”
“缓多久?”王超贤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这……会上没给死线。”马会青打着哈哈,“高书记的原话是,要对历史负责,对省里负责。宁可慢一点,也得把活儿做扎实。”
对历史负责。
王超贤嘴角扯了一下。高振庭玩这套真是炉火纯青。从来不拍桌子说“不行”,只会扔给你一个冠冕堂皇的大帽子,然后把你的事儿拖进一个永远走不完的程序黑洞。
“知道了。”
“那王主任,您看省里催得紧不紧?”马会青赶紧找补,试图证明自己这个联络员还在干活,“要不,我先让财政局和发计局把不沾历史旧账的那部分数据摘出来,先给您报上去?”
“不用。”王超贤一口回绝,“要报就报全套。切碎了送过来,没用。”
“那……行吧。”马会青语气无奈,“我这边随时等您电话。”
“没别的指示,按市委精神办。”
电话挂断。没配齐家具的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车流声。
苏蔚来走近两步,盯着那台座机:“釜底抽薪啊。”
王超贤没接话,视线投向墙上那张刚挂上去的江东省地图。
十四个红圈圈出来的资源枯竭型城市,像十四个等着开刀的病人。现在倒好,他这个刚上任的主治大夫,连老家那个病人的病历本都没摸着,就被告知病历锁进别的科室保险柜了,名头还挺好听——“联合会诊”。
没辛来的底稿,他拿什么去跟省财政厅、国土厅要政策?拿空气换资源?底下那十三个城市又凭什么服他?一个连自己老家都摆不平的主任,谁拿你当盘菜?
周正国给了三个月。高振庭这一手卡脖子,眼看就要把他第一个月直接耗死。
“他算准了你刚来省里,脚跟没站稳,不敢为了这点数据直接跟辛来市委撕破脸。”苏蔚来一针见血,“也算准了你没法去周省长那儿,告一个市委副书记的黑状。”
王超贤转过身,随手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废纸上划拉了几个字:风险,机遇。
“告状?那是三岁小孩受了委屈才干的事。”他把铅笔一扔,“真去告了,周省长只会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离了辛来连个数据都弄不到。”
“那你打算怎么弄?”苏蔚来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就得去汇报。你总不能跟我舅舅说,你这草台班子开张第一天,就被老家断了粮吧?”
“为什么不能?”王超贤反问,脸上非但没见愁容,反而透出点跃跃欲试的劲头,“我不光要说,还要把这事儿当成办公室成立后的第一个‘典型案例’,原原本本地汇报上去。”
苏蔚来愣了一下。
几秒后,她反应过来了。
把个人的困境,直接拔高成体制机制的通病。
王超贤压根没打算去解释“我为什么拿不到辛来的材料”,他是要去论证“为什么地方上会出现卡材料的现象”。顺理成章地,为了解决这个现象,他这个新衙门,就需要一把能往下劈的“尚方宝剑”。
高振庭在辛来挖了个坑,王超贤不但不躲,还打算站在坑底,直接往上捅个窟窿。
中午,两人没去机关食堂凑热闹。省委后街有家小面馆,门脸不大,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大半是附近大院里挂着工作牌的干部,呼噜呼噜吃着面,压着嗓子交换着各处室的边角料信息。
两人在角落占了个小桌。
“下午那关,想好怎么过了?”苏蔚来拿筷子把面汤表面飘着的葱花一点点撇到碗边。
“想好了。三步走。”王超贤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蹭了蹭木刺,“一定位,二剖析,三要权。”
“展开说说。”
“第一步,定调子。这办公室不是来省直机关抢权的,是个‘资源置换和政策协同平台’。”王超贤挑起一筷子面,没急着吃,“得让省长和罗主任听明白,咱们是来干苦力的,是帮各厅局擦屁股、通关节的。姿态放到最低,目标定得最实。”
苏蔚来点点头:“聪明。身段软一点,那些处长们防备心就少一点。”
“第二步,解剖麻雀。”王超贤稍稍压低了嗓门,“高振庭不是喜欢玩‘程序优先’吗?我就把这套玩法,包装成底下资源型城市普遍存在的‘路径依赖’。我不提辛来,更不提他高振庭的名字。我只汇报,地方上为了‘稳’,过度谨慎,层层设卡,导致省里拿不到真实的决策依据,白白错失改革窗口。”
“把个案拔高成共性,把人事下绊子包装成理念冲突。”苏蔚来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笑了,“够黑的。”
“第三步,才是戏肉。”王超贤看着她,眼神透亮,“既然地方上容易出现‘信息梗阻’,那咱们这个办公室,就得建个新机制,保证省领导听到的不是加工过的废话。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转型试点城市信息直报制度’。”
“信息直报?”苏蔚来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在体制内,信息怎么流转,就代表着权力怎么分配。越级上报是大忌,但如果省里明文设了“直报点”,那就是拿着尚方宝剑明抢。
“对。”
王超贤吃了口面,慢条斯理地说,“凡是省里盯着的重点转型项目,核心数据除了走地方政府的常规流程,还得专门开条绿色通道,直接捅到咱们办公室。不加滤镜,不带定性,纯客观数据。名义也很好听——为省领导提供一个不失真的观察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