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蔚来不得不佩服王超贤的胆量和智慧。
高振庭想用一道程序关卡锁死他,他反手就要在省级层面开一个绕过所有关卡的“VIP通道”。
“这个口子一开,你就等于拿到了直接跟十四个试点城市对话的权力。”
苏蔚来说,“你觉得我舅舅会同意吗?”
“他会的。”王超贤很肯定,“因为这个制度,完美地解决了他设立这个办公室的初衷——打破部门墙,打通信息孤岛。而且,我申请的不是决策权,只是信息权。这在政治上风险小,收益大。”
“可这么一来,你就把高振庭,甚至所有想用程序拖延改革的地方官员,都推到了对立面。”
“我来省里,不是来交朋友的。”王超贤平静地吃了一口面,“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两人吃完饭,往回走。快到发改委大楼时,一个人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王主任?”
王超贤回头,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神情略带拘谨。
“您是?”
“我叫韩立,省国土厅规划处的。”他伸出手,“我们厅里安排我过来,参与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工作。”
“欢迎,韩立同志。”王超贤跟他握了握手,“你来得正好,办公室刚有点样子。”
韩立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楼。一进办公室,看到墙上的地图和几张空荡荡的桌子,他并不意外,只是把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摞文件放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
“王主任,这是我们厅里梳理的全省资源型城市历史遗留矿权问题清单,还有一部分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和地质灾害风险评估报告。”韩立指着那堆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领导的意思是,这些老大难问题,积压了十几年,关系复杂,很多都涉及跨部门、跨地区,甚至还有央企。厅里希望,这次能借领导小组这个平台,把这些硬骨头啃下来一部分。”
王超贤走过去,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关于宁州市北山铁矿与地方企业矿区范围重叠历史问题处理意见(草案)》,落款时间是三年前。一份三年前的草案,至今还是草案,可见问题有多棘手。
苏蔚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这就是王超贤说的“资源置换”。国土厅为什么愿意派人来?因为他们手里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需要一个更高级别的平台来背书、来协调。他们把难题清单交出来,既是求助,也是一种“投名状”。
王超贤把文件合上,看着韩立:“韩立同志,感谢你们厅里对办公室工作的支持。这些材料非常重要。你对这些问题熟悉吗?”
“我就是具体负责这块工作的。”韩立苦笑了一下,“这堆材料,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一份是哪个矿的。”
“那正好。”王超-贤说,“我下午要去向周省长做第一次筹备工作汇报。我希望在汇报里,能把‘推动解决历史遗留矿权问题’,作为办公室近期的重点工作之一提出来。你能不能用半个小时,给我一个三分钟就能讲完的口头汇报提纲?”
韩立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刚报到,还没领到办公桌,第一个任务就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直接通向省长办公会的内容。他原以为,自己过来也就是先开几个星期的会,传达一下厅里的精神。
“没……没问题!”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办了多年的烂尾案,第一次有机会把问题直接捅到省级领导的视野里。他立刻拉开架势,在那堆文件里翻找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宁州北山铁矿这个最典型,涉及央企改制;云州的锡矿,问题在跨省界;还有辛来的西岭煤矿,那个主要是沉陷区补偿和土地性质变更……”
王超贤没有打扰他,只是和苏蔚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愿意带着问题清单来的干部,就是最好的盟友。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省政府大楼,二楼小会议室。
周正国的会见,一般不安排在自己办公室,而是选择这种不对外开放的小会议室。这里更安静,也更正式。
王超贤提前五分钟到了。罗启明已经坐在那里,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省政府办公厅的副秘书长林志强也到了,他四十多岁,是周正国的“大秘”,负责协调周正国分管的所有领域,为人沉稳干练。
看到王超贤进来,林志强主动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超贤同志,欢迎来省城工作。”
“谢谢林秘书长。”
罗启明也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三人坐下后,谁也没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微风声。王超贤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罗启明和林志强都在等,等他这个新上任的常务副主任,如何向省长交代开张第一天的工作。
两点整,周正国准时走了进来。他没穿西装,只是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着不像副省长,倒像个刚从下面调研回来的学者。
他没坐主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在长条会议桌的侧面坐下,开门见山:“都到了。启明同志,你先说。”
罗启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省长,根据您的指示,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发展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今天上午已经在省发改委正式挂牌。相关的办公场所、设备已经基本协调到位。人员方面,目前发改委、财政厅、国土厅已派员进驻,其他成员单位也正在走内部程序。王超贤同志已经到岗,并开始熟悉情况。”
他的汇报很短,滴水不漏,全是程序性的工作,没有一句评价,也没有一点问题。这是一种高超的机关话术:把该做的都做了,至于做得怎么样,那是具体办事人的事,与他这个“婆家”无关。
周正国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王超贤:“超贤,你来说说。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