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标准。
接口规范。
陆建章明白了王超贤要做什么。
你高振庭不是要在辛来市内部搞一套流程吗?可以。
我直接在省级层面,釜底抽薪。
我不管你市里怎么审,怎么转。
最后,你报上来的数据,必须符合我省里制定的“格式”。
你的数据字段、单位、精度、甚至是文件命名方式,都得按我的来。
这就好比,你高振庭建了一个复杂的厨房,规定了炒菜的十八道工序。而王超贤直接在餐厅门口贴了张告示:本店只收标准的、预制好的净菜包。你厨房里折腾得再热闹,最后拿不出符合我标准的菜包,就别想上桌。
“超贤,你的意思是……”
“陆书记,我的意思是,为了减轻基层负担,避免地方上因为对标准理解不一,做重复的‘格式转换’工作。我建议,由辛来市直接指派一名懂业务、懂技术的同志,明天就到省里来,参与我们这个‘数据标准和接口规范’的制定工作。”
王超贤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样,省里和市里的标准,从一开始就对齐。
以后市里走完流程,生成的数据,就能无缝对接到省里的系统。
既保证了市里程序的严谨性,也保证了省里接收的效率。
您看呢?”陆建章拿着电话,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窗外,辛来的夜色深沉,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他却感到一丝凉意从脊背升起。
王超贤这一招,叫“以柔克刚”,更叫“釜底抽薪”。
他没有指责高振庭的《实施细则》是故意设障,反而体贴地提出要“减轻基层负担”,要“省市标准对齐”。但这个提议的内核,却是要从源头上夺走高振庭对信息格式的“定义权”。
你高振庭不是想用复杂的内部流程来“过滤”信息吗?
可以。但最终你递上来的这份答卷,必须用我给的卷纸,用我规定的字体,按我划定的格子来填写。
如此一来,高振庭那套所谓的“会审”和“评估”,很大程度上就会变成一个按照省级标准进行格式整理的“技术性”工作。
他想在内容上动手脚的空间,被大大压缩了。
更狠的是,王超贤要求辛来派人去省里参与“标准制定”。
这个人,派谁去?
派去的人,是听市里的,还是听省里办公室的?
这个人一旦参与了标准的制定,回来以后,他在辛来内部就成了这个标准的“权威解释者”。
高振庭再想曲解标准、拖延流程,就等于直接打自己派出去的人的脸。
王超贤这是在暗中往高振庭的权力堡垒里,楔进了一颗钉子。
“超贤,你这个想法很好。”陆建章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既尊重了市里的工作安排,又考虑了省里的工作效率。一举两得。”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那这个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这是在把球踢回去,也是在试探王超贤的下一步棋。
电话那头,王超贤笑了笑:“陆书记,您是市委书记,辛来的干部您最了解。我这边只有一个原则性的建议..........这个人,最好是懂业务的技术型干部,而不是职能部门的领导。我们这次制定标准,谈的是技术,不是权力。”
一句话,就把口子堵死了。
高振庭如果想派一个自己的亲信,比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去省里参与这个标准制定,那就不符合“技术型干部”的定位。如果派一个真正的技术人员,比如某个局里的工程师或者程序员,那这个人到了省里,面对王超贤和省信息中心的专家,大概率会被“技术”的逻辑所主导,很难再坚持所谓的“行政立场”。
陆建章心里有了数。
“我明白了。”他沉声说,“市里会尽快研究人选。你那边,把省里的正式函件发过来。”
“好的,陆书记。函件明天一早到。”
挂了电话,陆建章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回到那份《实施细则》的记录稿上。
他叫了一声:“周芮。”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周芮马上应声:“书记。”
“给政府办孙市长打个电话,请他马上过来一趟。”
“好的。”
周芮转身出去。
陆建章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高振庭的棋路很稳,步步为营,想用程序的泥潭困住王超贤。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市委书记,不能只当一个观棋者。
他必须在关键时刻,落下一颗决定性的棋子。
孙守成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浑身寒气。
“陆书记,这么晚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守成,坐。”
陆建章指了指沙发,“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周芮记录的那份会议纪要递了过去。
孙守成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得非常慢。他的神情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凝重。作为在政府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市长,他比谁都清楚高振庭这套“规范流程”的厉害之处。这不是在干活,这是在织网。一张能把任何事情都困在里面的网。
“胡闹!”孙守成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话音不高,但怒气很足,“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让整个市政府都停摆,等着他政法委一个部门的戳儿吗?一个产业园的前期材料,勘探就是勘探,测绘就是测绘,他搞什么‘历史问题会审’?还要搞‘稳定性风险评估’?这不是拿着维稳的帽子到处扣吗?”
他很清楚,这套流程一旦建立,他这个市长的权威将被严重削弱。
以后任何一个局长想给省里报个材料,都得先看高振庭的脸色。
政府系统还有什么执行力可言?
陆建章没有说话,等他发泄完,才把刚才王超贤的电话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