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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报页面泛黄，右上角印着红色的“内参”二字。
苏蔚来把它摊在王超贤面前，指尖点在第一条标题上。
“这是宁州市某论坛昨天的热帖，凌晨被删了。”她说，“但宣传部的舆情系统抓到了截图。”
王超贤扫了一眼。
帖子标题是《改制十年，我爹的买断费还没拿全》。
内容里没提具体单位，但处处是细节。哪年签的协议，哪个月开始拖欠，找过几次厂办，得到什么答复。
字字带血，却又克制冷静。
“不止宁州。”苏蔚来翻到第二页，“辛来的地方贴吧里，也有人在问产业园到底是不是真的。说听了好几年转型，最后还是煤老板圈地盖房子。”
王超贤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几行字。
“苗部长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这是民心。也是你这个办公室，未来要面对的战场。”
王超贤拿起简报，慢慢翻完最后一页。
他把它放到一旁，语气平静。
“改革，改的就是预期。”他说，“改的是对过去的失望，也是对未来的预期。”
“苗部长让你看的？”王超贤问。
他拿起自己修改好的方案初稿，递给苏蔚来：“你帮我再看看。尤其是措辞，要避免刺激性，多用中性、技术性的表述。”
苏蔚来接过去，快速浏览着。
她发现王超贤在“职责”部分，特意加了一句：“本办公室旨在为地方政府提供决策支持和政策工具，而非替代地方政府进行具体管理。”
在“信息安全”部分，他更是把保密责任的主体，明确为“省领导小组办公室全体工作人员”，并加上了“如有泄密，依法依纪追究个人责任”的字样。
“你在主动给自己上枷锁？”苏蔚来有些不解。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开天窗。天窗开得越大，吹进来的风就越猛。我们必须先向所有人证明，我们自己是站在屋子里最安全、最守规矩的地方。这样，那些害怕被风吹倒的人，才不会一上来就把我们当成敌人。”
苏蔚来明白了。
王超贤要的权力越大，他表现出的姿态就必须越低，自我约束就必须越严。这是一种高明的政治平衡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杜秘书。
“王主任，罗主任请您过去一下。”
王超贤心里一动，知道正戏来了。
他修改的方案，昨天下午就已经通过唐莉送到了罗启明那里。
罗启明看了一晚上，今天一早找他，必然是有说法。
他跟着杜秘书来到罗启明的办公室。
罗启明没有客套，直接指了指桌上那份方案初稿。
“王主任，你这个方案，我看了。写得很细，考虑得也很周全。”他先是肯定了一句。
然后，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方案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圈的是“试点范围：辛来市”。
另一个圈，圈的是“信息中心技术支持”。
“但是，有两个地方，我觉得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罗启明看着王超贤，不紧不慢地说。
“罗主任请指示。”
“第一，关于试点范围。”罗启明用笔点了点“辛来市”三个字，“只拿辛来一个市做试点，是不是有点单薄？省长要的是全省的分类框架，你只盯着一个城市看，容易产生‘样本偏差’。看到的数据，可能只代表辛来，不代表其他类型的城市。”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个人觉得，可以把试点范围扩大一点。比如，再加一个宁州市。宁州是以钢铁和装备制造为主的，和辛来的煤炭产业结构不一样。把这两个城市放在一起比较，你拿到的数据才更有代表性，将来制定的全省方案也才更有说服力。你觉得呢？”
王超贤心里“咯噔”一下。
姜还是老的辣。
罗启明这一手，看似是在“帮助”他扩大试点、完善方案，实则暗藏玄机。
宁州市，是省发改委长期以来的“对口联系点”，市长是从省发改委空降下去的，和罗启明关系匪浅。把宁州加进来，等于在这个试点项目里，掺进了发改委自己的沙子。
以后，办公室拿到的数据，就不再是辛来一家的独角戏，而是辛来和宁州两家的对台戏。
王超贤想拿辛来的数据去省里要政策，宁州那边马上就可以拿出另一套数据来制衡你。
更重要的是，王超贤的力量将被迫分散。他既要应对辛来高振庭的明枪暗箭，又要处理和宁州这个“亲儿子”之间复杂的关系。
罗启明这是在用一个看似合理的业务建议，巧妙地稀释王超贤的权力和专注度。
王超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因为罗启明的理由无懈可击——为了方案的科学性，为了避免样本偏差。
如果他拒绝，就显得他心胸狭窄，或者，是他这个办公室，只打算为辛来一个城市服务。
“罗主任考虑得非常周到。”王超贤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是我格局小了。只拿辛来做试点，确实有局限性。加上宁州，形成对比，方案会更扎实。我完全同意。”
他干脆利落地接受了。
罗启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没想到王超贤答应得这么痛快，连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这反而让他有些吃不准了。
王超贤接着说：“不过，罗主任，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量就增加了一倍。人员上，是不是……”
来了。
罗启明知道，这小子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你让我加一个城市，可以。但你得给我加人、加资源。
“人员的问题，我来协调。”罗启明大手一挥，“我让体改处的刘景明，再从处里抽调一个熟悉宁州情况的同志，专门负责宁州这条线。”
他这是要把发改委的人，进一步安插进王超贤的办公室。
“光我们发改委加人还不够。”王超贤顺杆爬，“宁州是重工业城市，环保和工信的任务很重。是不是也请罗主任出面，跟环保厅、工信厅再协调一下，让他们也尽快派人过来？”
“可以。”罗启明点头。反正人是派到你办公室，干的活也是你的活。
王超贤见好就收，立刻转向第二个问题：“那罗主任，关于信息中心的技术支持……”
罗启明拿起笔，点了点方案上的第二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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