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中心那边,林秘书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派人。罗启明把笔搁下,抬眼看向王超贤,王主任,你要明白,信息中心是技术部门,管的是管道的铺设和维护。
至于管道里流什么水,水按什么标准走,这个话语权,不能全交给搞技术的人。
他笑了笑,才算说到了今天真正的来意。
我建议,数据标准和接口规范的制定工作,不能让办公室和信息中心两家关起门来弄。
应当成立一个层级更高的专家技术委员会来牵头。
委员会由我们发改委分管体改的副主任当组长。
成员除了你们办公室和信息中心的人,还应当包括省财政厅,国土厅,工信厅,环保厅这些主要成员单位的业务处室负责人。
各家坐到一张桌子上商量标准,这样定出来的东西才有权威,往后要推广,各部门也容易认账。
这一刀,比头一刀更狠。
头一刀叫扩大试点,是往王超贤的权力范围里掺沙子。
第二刀成立委员会,是直接要把王超贤手里最要命的标准制定权拿走一大半,变成由发改委主导的集体决策。
王超贤会从标准的制定者,降格成委员会里众多说话人中的一个。往后他想再设计出有利于辛来,有利于自己推进工作的标准,就得先过一轮又一轮的部门协调和利益博弈。
周省长刚递到他手里的那把尚方宝剑,眼看要变成每回出鞘都得层层请示的仪式剑。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王超贤看着罗启明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头一回体会到省直机关高层压下来的分量。
这份压力,跟高振庭那种明刀明枪的对抗完全是两回事。对方温文尔雅,引经据典,句句站在为工作好的立场上,却能在谈笑之间把你的权力架空,把你的锐气一点点磨平。
这是阳谋,层级更高的阳谋。
王超贤明白,这一回不能像刚才那样痛快点头了。标准制定权一旦旁落,他这个办公室的信息直报制度,往后就只剩收发文件的份,跟个传达室没有两样。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正要开口。
罗启明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急促。
那是省政府内线的保密电话。
罗启明瞟了一下来电显示,脸色动了一下,抓起听筒。
“省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超贤听不见。只见罗启明的脸色由紧绷转向讶异,最后沉成一种叫人看不透的严肃。
他只是接连应着,嗯,是,我明白了,我马上落实。
几分钟后他放下听筒,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好一阵没有动静。
王超贤望着他,疑心越积越重。能把罗启明弄成这副样子的电话,绝无小事。
过了足足一分钟,罗启明才把头抬起来,目光落在王超贤身上。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多,倒像要把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重新称一遍斤两。
“王主任,刚才我提的那两条建议,先搁下。”
“出什么事了,罗主任?”
罗启明没有正面回答。
他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趟,走得很慢。
“刚才是周省长的电话。”
他停住脚,盯住王超贤,“省长让我通知你,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工作重心,从现在起做一项重大调整。”
“什么调整?”
罗启明缓了两口气,一字一句往外递。
“周省长指示,暂停辛来和宁州的试点准备。办公室全体人员,连同各厅局派驻干部,立即组建一个联合调查组。组长,由你担任,王超贤。”
“调查什么?”王超贤心口往下一坠。
“云州市。”罗启明的嗓音低下去,“云州市锡矿集团,刚出了一起特大安全生产事故。井下透水,初步报告,被困人数超过一百人。”
“省长的意思是,救援归救援,由省里成立的应急指挥部统一负责。”
“这么严重?”
“但事故背后的深层原因,必须马上启动调查。这个矿是省属国企,也在全省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名单上。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么大的事?天灾,还是人祸?背后有没有瞒报漏报迟报?有没有违规开采,安全措施形同虚设?这些,都需要一个独立于地方政府和企业之外的调查组,去摸清情况。”
罗启明盯着王超贤,目光里全是掂量。
“省长点了名,要你这个领导小组办公室,接下这桩调查任务。”
王超贤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事故调查。
云州锡矿,他有印象。
江东省最大的有色金属矿,同时也是历史包袱最沉的省属国企之一。
企业连年亏损,下岗工人成堆,信访压力常年高悬,省国资委和云州市政府谁都不愿意多捂这个山芋一天。
偏偏在这样一家敏感企业里,砸出了百人被困的大事故,背后牵扯的利益,想简单都简单不下来。
周正国为什么要把这副担子,压给一个昨天才挂牌,腿脚都还没站稳的新衙门?
又为什么点名让他这个正科级的常务副主任,去当特大安全事故调查组的组长?
这不合规矩。
按惯例,这种级别的事故调查,牵头的是省安监局,再不然就是省纪委监察厅直接介入。
轮不到他这个新机构,更轮不到他这个人。
“罗主任,省里成立的应急指挥部,谁在负责?”
“常务副省长,吴瑞年。”
王超贤的心口又沉了一层。
吴瑞年这个名字,他认得。
主管工业和安全生产的副省长,作风强硬,省里人送外号铁腕。
他从江东本土的基层一级一级爬上来,跟省内老工业系统的干部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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