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梅听完这句交底,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把笔记本一合:“行,我马上去办。”
王超贤视线一转,落到唐莉身上:“唐莉,你负责内务和联络。马上去找省政府办公厅,把咱们调查组的车和通行证敲定。再去找发改委办公厅,预支一笔现金备用。另外,起草一份工作纪律。”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写清楚,所有人,包括外单位派来的,下去以后一律不准单独行动,严禁私下吃请。所有对外联络,必须走你这儿。”
唐莉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头都没抬:“明白!”
几通安排下去,草台班子瞬间上了发条。
韩立去翻卷宗,赵雪梅去跑财政厅,唐莉去协调车和钱,屋里转眼空了。
苏蔚来一直靠在窗边没吭声。
她看着王超贤三言两语把这摊子事捋出头绪,心里却一点没觉得轻松。
云州锡矿名义上是省属国企,可这棵老树在云州扎根几十年,根须早跟地方势力缠死在了一块。
矿上的科长、主任,扒开户口本,指不定就是哪个市领导的七大姑八大姨。
里头的运输、采购、后勤,全被各路地方“老板”当成了自家提款机。
现在,王超贤这个外来的正科级组长,领着几个省厅临时拼凑的“外人”,就要去掀这个铁盖子?
“怕不怕?”苏蔚来走过去。
办公桌上铺着韩立刚找出来的云州矿区分布图。
红蓝线条跟乱麻似的搅在一起,全是不清不楚的矿界重叠。
“怕啊。”
王超贤盯着图纸,没抬头,“一百多条人命。我怕这趟查到最后,给不了一个交代。”
苏蔚来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场面话。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我担心,根本没人让你查。”
“比如?”
“吴瑞年副省长。”
安全生产是吴瑞年的口子,出了这么大的透水事故,他现在绝对是火烧眉毛。
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个“技术性”的结论——比如设备老化,比如哪个倒霉工人违规操作。
他绝对不想看到火势蔓延,烧到管理层,甚至烧出国资委和地方政府的利益输送。
“还有云州市委市政府。”
苏蔚来接着盘算,“他们肯定会把姿态摆得极高,全力配合救援。
但一到调查环节,他们就会告诉你,这是企业内部管理不善,跟地方毫无关系。
至于锡矿集团自己,推出几个倒霉的中层当替罪羊,然后死死捂住账本。”
她盯着王超贤:“你信不信,你这趟下去,所有人都会对你客客气气,好酒好菜招待着,要什么材料给什么材料。但你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在别人铺好的红地毯上。地毯底下,全是坑。”
王超贤没反驳。
苏蔚来干过调查记者,这套地方上应付省里检查的把戏,她门儿清。
“所以,咱们下去的第一步,既不去矿上,也不去市政府。得先找个能帮咱们把这红地毯掀开的人。”
“谁?”
“懂云州,但又被云州现在的圈子踢出来的人。”王超贤搓了搓手指,“一个被排挤、被边缘化,但心里那口恶气还没咽下去的人。”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你好,省发改委,王超贤。”他没提那个连章都还没刻的领导小组办公室,“麻烦帮我调个档案。云州市近三年,所有市管干部和省属企业领导班子的任免、处分记录。重点是那些‘非正常’免职,或者‘提前病退’的。”
电话那头有点迟疑:“王同志,这得走正规的查档程序,得有函……”
“我现在就在去云州处理‘8·12’特大事故的路上。这是周正国省长的要求,你拿不准,可以直接向陈部长核实。”
狐假虎威这招,王超贤用得熟练至极。省长和组织部长两座大山压下来,电话那头瞬间没了脾气。
“好的王主任,我马上整理,半小时内加密发到您工作邮箱。”
王超贤把听筒撂下,看了一眼苏蔚来。
“想在人家地盘上活下来,就不能走人家划好的道。得自己蹚条小路出来。”
……
下午三点。
一辆半旧的中巴车,外加一辆越野车,一前一后驶出省发改委大院,直奔云州。
车上是调查组的第一批人马:王超贤、韩立、赵雪梅、唐莉,还有省安监局派来的一位总工,以及省国资委企管处的一位副处长。至于监察厅的人,明天直接到云州碰头。
中巴车厢里闷得很。
安监局的总工和国资委的副处长,都是在省直机关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一上车,两人极有默契地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连句闲篇都不扯。
也难怪,两个实权处室的领导,被硬塞进一个正科级年轻人挑头的调查组里,搁谁心里都不痛快。这会儿,他们都在冷眼旁观,就等着看这位王组长打算怎么唱这出戏。
王超贤压根没打算搞什么“车上动员”。他坐在前排,盯着手机屏幕,翻看组织部刚发来的加密文件。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履历和任免通知。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下划着,像是在沙堆里淘金。
突然,动作停了。
一行履历跃入眼帘:
“石长青,男,54岁。原云州锡矿集团总工程师,主管安全生产。”
“两年前,因‘身体原因’,提前病退。”
再往下的备注里,藏着更耐人寻味的信息:
该同志退休前,曾多次向省国资委、省安监局打报告,要求对锡矿集团下属几个老矿区做全面地质灾害评估,并申请专项资金加固采空区。
报告均未获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