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了。
王超贤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懂技术,管安全,因为说了真话被一脚踢出核心圈。
这老头,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留的一条暗道。
中巴车在高速上颠簸。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成铅灰色。
手机震了一下。苏蔚来打来的。
电话接通,那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刚从苗部长办公室出来。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你说。”
“大事故,必有大隐情。大隐情后头,肯定藏着大人物。”
苏蔚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气,“让你查,是信任你。但查到哪一步,什么时候该收手,你心里得有杆秤。”
王超贤没吭声。
“还有,舆情这东西是双刃剑。用好了能帮你开路,用不好,第一个削的就是你。管好你手下人的嘴,特别是别在记者面前乱说话。”
“明白,替我谢谢苗部长。”
电话挂断。
车窗外的树影飞速向后掠过。
苗部长这话说得透亮。
从他脚踩到云州地界那一秒起,他这个正科级组长,就是个活靶子。
盼着他掀盖子的,等着看他笑话的,还有准备随时给他下套的,全都在暗处盯着。
走错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晚上七点。
中巴车刚下云州高速收费站,就走不动了。路边齐刷刷停着一溜黑色轿车。
云州市委书记罗建华,带着市长和四大班子的头头脑脑,跟罚站似的在寒风里列着队。
车门一开,罗建华第一个抢步上前。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倒还是梳得一丝不乱,只是那俩黑眼圈大得吓人,眼皮耷拉着,透着股焦头烂额的疲态。
“王主任,各位领导,辛苦,辛苦啊!可算把省里的亲人盼来了!”
罗建华一把攥住王超贤的手,上下猛摇,嗓子眼儿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
戏很足。
王超贤稍稍使劲,把手抽了回来,语气平平:“罗书记言重了。工作要紧。现场什么情况?”
“危急啊!”
罗建华五官一皱,痛心疾首,“全市能调的救援力量全压上去了,省消防总队、周边市的矿山救援队也都在。吴副省长亲自在井口坐镇指挥。但是……这井下水位一直往上涨,情况,唉,不容乐观。”
“先去现场看看。”王超贤没接他那茬,直接转身往车上走。
前头警车开道,车队直奔市郊的云州锡矿。
市长挤上了中巴车,挨着王超贤坐下。
一路上嘴没停过,态度那叫一个诚恳谦卑。
可王超贤越听越明白,这老哥绕来绕去,就一个中心思想——天灾,绝对的天灾。
“王主任,您是不在底下,不了解情况。咱们云州今年这雨水,邪了门的多。地下水系活跃得不行。再赶上前几天周边那点地震波一搅和……”市长拍着大腿叹气,“专家初步看了,说八成是地质结构突变,老采空区里的水一下把作业面给冲了。”
王超贤靠着椅背,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了。
车门一开,一股混着煤灰和柴油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车上的人探头往外一看,全都没了声音。
矿区被几盏巨大的探照灯打得惨白。
几十米高的井架底下,全是人。挖掘机、抽水泵的轰鸣声震得人胸口发麻。
外围扯着几道警戒线,线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
全是家属。
女人的嚎哭,老人的干嚎,还有男人们扯着嗓子的叫骂,搅成一锅沸腾的粥,死命往人耳朵里钻。
上百号警察和武警胳膊挽着胳膊,勉强筑起一道人墙,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全是绝望的味儿。
罗建华在前面开路,领着调查组往井口的临时指挥部走。
刚靠近警戒线,几只手猛地从人墙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扒住铁马。
“领导!救救我男人!他还在下面泡着啊!”
“我儿子才二十!昨天还说干完这个月回家结婚呢……”
“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时查安全查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骂声、哭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罗建华和几个市里的领导缩着脖子,走得飞快,谁也不敢往两边看。
王超贤的脚步却慢了。
他看着那些扒在警戒线上、沾满泥水的手,看着那些因为绝望变了形的脸。胃里一阵抽紧。
跟在后头的几个省厅干部也没了在车上时的架子。
安监局那位见惯了矿难的总工,悄悄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一百多条人命埋在底下。
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算盘珠子,搁在这种场面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指挥部搭在一个军用大帐篷里。
帘子一掀,劣质烟草味、汗酸味和湿冷泥土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帐篷正中央拼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井下巷道图。
十几个矿山救护队的技术员满脸煤灰,正指着图纸吵得不可开交。
乱哄哄的人群尽头,坐着个人。
一件灰黑色的旧夹克,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青筋直冒。
熬了一天一夜,这人眼底全是血丝,但盯着图纸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江东省常务副省长,吴瑞年。
听见动静,吴瑞年撩起眼皮扫了一下,屁股没挪窝。
“吴省长,省里派的联合调查组到了。”罗建华弓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吴瑞年的视线直接越过罗建华,砸在王超贤身上。那眼神里没多少温度,上下打量了两秒,透出点毫不掩饰的轻视。
毛头小子一个。
吴瑞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就是王超贤?”
“吴省长好,我是王超贤。”王超贤站定,语气平稳。
“周省长派你们来,挺好。”吴
瑞年下巴朝旁边的折叠椅点了点,“坐吧。”
没等王超贤挪步,吴瑞年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话音直接砸了过来:
“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是救人的黄金期,天大的事也得给救援让路。你们调查组,可以看,可以听。但在救援结束前,别在我这指挥部里指手画脚。更别打着调查的旗号,下井口去给我添乱。听明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