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说得硬邦邦的,一点余地都没留。
名为欢迎,实为立规矩。
吴瑞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云州这摊子事,现在是他说了算。
你们调查组,带着尚方宝剑又怎样?老老实实在旁边看着。
跟在王超贤后头的国资委副处长和安监局总工,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但脸色明显挂不住了。
他们在省厅好歹也是一号人物,平时下地方哪个不是被供着?
今天倒好,当着一屋子市领导和矿领导的面,被个常务副省长劈头盖脸一顿敲打。
王超贤却跟没听见那些弦外之音似的,反倒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吴省长您放心。我们调查组的原则,就是绝不干扰救援。”
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来,总得干点活。就是来给指挥部打下手的。”
吴瑞年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一撩:“哦?你们能打什么下手?”
“给您解决后顾之忧。”
王超贤没等吴瑞年接话,直接转头看向云州市委书记罗建华。
“罗书记,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了看,外面家属情绪非常激动。大半夜堵在矿区门口,不仅救援车辆进出受影响,这黑灯瞎火的,稍微有点火星子就能炸,极容易出群体事件。”
罗建华叹了口气,连连点头,这确实是他眼下最头疼的雷。
王超贤接着说:“我建议,市里立刻出面,在附近征用几家宾馆,把家属全安置过去。一个家庭,配一个市里的干部,一对一盯着,安抚情绪,通报情况。至于所有的食宿包干费用............”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命令的意味。
“由我们调查组出面,协调省财政先行垫付。事后再结算。”
罗建华愣住了。
有钱?
省里出钱?
他那张因为熬夜发灰的脸瞬间泛起红光,连声应道:“好好好!王主任这个办法太及时了!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转过头,罗建华又对着吴瑞年表态:“吴省长,后方家属稳住了,您这边指挥救援就没压力了。”
吴瑞年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搭腔。
他借着水汽的掩护,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正科级年轻人。
这小子,滑不留手。
上来不抢权,先揽事。
而且揽的是最烫手的山芋。
最关键的是,他轻描淡写一句“协调省财政”,就把自己手里的底牌亮了出来。
王超贤没闲着,目光在帐篷里转了一圈,盯住一个穿着满是泥污的矿长制服的中年男人。
“你是锡矿集团的负责人?”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往前凑了半步:“是,是。我叫钱宏伟,集团总经理。”
“钱总,现在救援卡在哪了?”
钱宏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抽、抽水。井下透水点多,水量太大,咱们矿上现有的水泵功率不够,抽不过来。已经向周边兄弟单位借了,但在路上,还得等……”
“需要什么规格的水泵?功率要多大?缺几台?”王超贤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钱宏伟张了张嘴,“啊”了半天,硬是没报出个具体参数。一个总经理,连救命的设备指标都摸不清。
旁边,安监局那位白头发的老总工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指着桌上的图纸:“根据现在的透水量,要压住水位,至少得五台流量超过每小时一千立方米的大功率潜水泵。这种泵一般矿山真没有。不过,省水利厅的防汛抗旱物资库里绝对有备用的。”
王超贤转头看向唐莉。
“唐莉,马上给省水利厅办公室打电话。就说云州‘8·12’指挥部急需五台大功率水泵,请他们连夜组织运力送过来。”
唐莉掏出本子记,王超贤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们问手续,或者说有困难,你就告诉他们,这是周正国省长的指示。特事特办。”
“明白!”唐莉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去外面打电话了。
帐篷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只有外面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帆布传进来。
一屋子云州的地方官和矿上的领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都变了。
这调查组长,看着年轻,手腕是真硬。先拿钱砸平了家属,又搬出周省长调水泵。吴瑞年是常务副省长没错,管工业管安全,但他手伸不到财政和水利那边去。而这个挂着“领导小组办公室”牌子的年轻人,却能跨着部门调动资源。
刚才还对王超贤他们爱答不理的几个矿上技术员,这会儿不自觉地把背挺直了些。
吴瑞年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承认,自己小看这个王超贤了。
正僵持着,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跑进来,直奔吴瑞年。
“吴省长,刚从井下换班上来的一个工人,应激反应太严重,已经送医院了。”
“怎么回事?情绪稳不住?”吴瑞年皱眉。
医生拉下口罩,喘了口气:“工人情绪很差。好几个工人都嚷嚷,说事故发生前两天,他们就发现巷道里不对劲,渗水比平时大得多,还能听见岩层里有怪响。他们给工段长报过,但工段长骂他们大惊小怪,逼着他们继续下井干活。”
这话一出,整个帐篷死一般寂静。
钱宏伟的腿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吴瑞年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钱宏伟脸上:“有这事?”
“没……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钱宏伟嗓子都破音了,双手乱摆,“吴省长,我们每天都有安全巡查的!记录都在!这帮工人是吓坏了,胡说八道!这是谣言!”
“是不是谣言,拿记录出来对一对就清楚了。”
王超贤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切断了钱宏伟的辩解。
他看着钱宏伟,语气里没带什么情绪,却逼得人透不过气。
“钱总,我现在以联合调查组的名义要求你,立刻把事故发生前24小时的所有矿井安全巡查记录、带班领导下井签字单、瓦斯监控数据,还有各工段的交接班日志,原地封存。马上移交给我们。”
钱宏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半张着嘴,无助地看向吴瑞年。
吴瑞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王超贤这是找准了缝隙,直接把手插进来了。
查原始记录,这就是要定性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王主任。”
吴瑞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现在底下还有一百多号人生死不明,整个矿上能喘气的人都在拼命救援。你现在让他们停下手里的活,去给你翻那些纸片子?”
他盯着王超贤的眼睛,“等把人救上来,你要什么,他们配合什么。现在,别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