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省长,您误会了。”
王超贤摇摇头。
“这些材料‘现在’、‘立刻’、‘原地’封存。必须由我们调查组、矿方、以及地方公安部门三方人员共同在场,贴上封条。这是为了保全证据,避免有人在救援的混乱中,对这些关键材料动手脚。我想,这对我们将来查明真相,给死难者一个交代,也给您和省委省政府一个交代,都是有好处的。”
他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我不是要影响你救援,我是怕证据丢了,影响你将来的报告。
吴瑞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能反对吗?
他不能。
因为反对,就等于心虚。
等于他这个现场总指挥,默许甚至纵容下面的人销毁证据。
“好!”
吴瑞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按王主任说的办!罗建华,你派公安局的人,配合调查组,去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封起来!谁敢阻拦,当场拿下!”
他把这个任务,直接甩给了云州市委书记。
罗建华心里叫苦不迭,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我马上安排!”
王超贤看着这一幕,心里暗道一声,成了。
从此时起,他和他领导的这个调查组,已经成了云州所有相关利益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救援还在紧张地进行。
而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当天深夜,调查组被安排在云州宾馆下榻。
宾馆的整个一层,都被地方政府包了下来。
走廊里,站着便衣警察,气氛肃穆。
王超贤的房间里,调查组的核心成员正在开第一次内部会议。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王超贤开门见山,“从现场的情况看,吴瑞年副省长和云州市地方,都在有意地将事故引向‘天灾’。而锡矿集团的管理层,明显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不报、甚至可能篡改安全记录的行为。”
安监局的总工程师叹了口气:“王主任,这在矿山事故里,是常规操作了。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捂盖子,是统一口径。钱宏伟那个样子,我一看便明白,他心里有鬼。”
国资委的副处长则从另一个角度说:“云州锡矿的账,一直很乱。名为省属国企,其实早就被地方和内部人掏空了。这次出事的那个矿井,我清楚,是集团效益最好的一个井。他们为了完成省国资委下的利润指标,多半存在超强度、超范围开采的问题。这在行话里,叫‘扒了裤子换棉袄’,为了眼前这点利润,把安全底裤都脱了。”
韩立则铺开他带来的矿区图:“王主任,您看这里。出事的作业面,和旁边一个早就被公告废弃的小煤矿,在图纸上的距离非常近。我高度怀疑,他们是不是打通了那个废弃矿井的采空区。那里面积水多年,一旦贯穿,后果不堪设想。”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人祸”。
王超贤静静地听着,最后说:“现在,我们有三个突破口。”
“一,物证。就是我们要求封存的那些原始记录。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组织最专业的人,对这些记录进行审查。我要弄清,事故发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人证。除了矿上的工人,我还需要找到一个关键人物..........原集团总工程师,石长青。这个人,两年前因为主张安全整改而被排挤,他手里必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这件事,不能通过官方渠道,我需要派人私下去找。”
“最后,外围。赵雪梅同志,你那边的财务数据怎么样了?”
赵雪梅扶了扶眼镜,神情凝重:“省财政厅那边已经把流水发过来了。我初步看了一下,触目惊心。过去五年,省财政以‘亏损补贴’、‘维稳资金’、‘技术改造’等各种名义,累计向云州锡矿拨付了超过12个亿的资金。但这笔钱,大部分都在集团账上过了一下,就以‘材料采购’、‘劳务外包’、‘工程款’等名义,流向了上百家与锡矿集团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私营公司。而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很多都指向了云州市的一些‘知名’民营企业家,甚至还有市领导的亲属。”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12个亿。
这是一起触目惊心的国有资产流失大案。
而这次的矿难,多半就是这个庞大的脓包,在长年累月的腐烂之后,最终的爆裂。
“雪梅,把这些公司的名单,和资金流水的详细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做加密处理。这份材料,是我们的王牌。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能亮出来。”
“我明白。”
王超贤站起身,看着窗外云州市的夜景。
他知道,他正在一步步接近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个漩涡,足以吞噬掉很多人,也包括他自己。
“明天开始,分头行动。”他下达了命令,“韩立,你带安监局的专家,去查物证。赵雪梅,你继续深挖财务线。国资委的同志,你去对接集团的职工代表和工会,了解一线工人的真实想法和诉求。”
“那我呢?”唐莉问。
“你坐镇宾馆,负责我们所有人的联络和安全。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都有被监听、被跟踪的风险。任何敏感信息,一律不通过电话和网络传递。我们每天晚上,在这里碰头。”
“是。”
..........
天刚亮,王超贤就带着韩立去了矿区档案室。
门口两名市局的干警正靠着墙抽烟。
见调查组的证件递过来,两人赶紧掐了烟,拉开警戒线。
门上的封条看着好好的,连个褶子都没多。
王超贤推门进去,阵阵霉味混着纸张的酸气直冲鼻子。
“找事故前一周的安全巡查记录,还有水文台账。”
两人一头扎进半人高的档案堆里。
翻了快半个钟头。
韩立拿着个蓝皮本子走过来,面容发青:“王主任,您看这个。”
王超贤接过来,翻到事故前三天的安全巡查页。
签字的墨水在纸背透着新意,笔画边缘的纸纤维都有被笔尖死死压过的痕迹。
“现补的。”王超贤冷笑。
“还有这儿。”韩立翻到本子后半截,“废弃矿井采空区的水文数据。”
装订线那儿,赫然留着一小溜参差不齐的纸边。
少了两页。扯得很糙,急眼了硬拽下来的。
封条完好,东西却被动了。
要不就是在昨晚下令封存前抢先下的手,要不就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玩了狸猫换太子。
不管哪种,没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发话,底下人没这胆子。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唐莉发来的短信:“王主任,宾馆楼下停了两辆没挂牌的越野,从早上就在盯梢。”
王超贤把那本残缺的记录册合上,手机揣回兜里。
云州这帮人,手脚比他想的还麻利。明面上的路,算是被堵得严严实实了。物证被毁,财务线索只剩一堆皮包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