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
王超贤像个吃饱遛弯的闲人,慢悠悠拐进一条嘈杂的巷子。
孜然味混着劣质扎啤的麦香扑面而来,路边光膀子喝酒的汉子吵得震天响。
他七拐八绕,借着摊位的塑料棚子挡了几次视线,确认身后没尾巴,才拉开一辆停在暗处的旧捷达出租车。
“青石桥。”
车子一抖,汇入车流。
车厢里一股劣质香水混着烟油的味道。
王超贤靠在掉皮的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他得挖出石长青。
不过,在下铲子之前,他得先找个好用的“铲子”。
青石桥到了。
云州的老城区,一条发臭的小河沟穿城而过。沿河一溜儿的茶馆、棋牌室。搓麻将的动静混着粗门大嗓的叫骂,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乱糟糟的。
王超贤付钱下车,没往亮堂的地方凑,顺着河边种满秃柳树的步道溜达。
十分钟后,桥头晃过来一个瘦高的影子。
棒球帽压得快盖住眼睛,手里还拎着个装鱼竿的长条布袋。活脱脱一个刚收竿的夜钓老哥。
这“夜钓老哥”跟王超贤擦肩而过,脚步没停,嘴唇微动:“王主任,跟我走。”
王超贤没出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前面这人,正是马会青。
辛来市府办那个八面玲珑的联络员。
到了云州,王超贤没主动找过他。
用不着找。
马会青自己会急。
他这个“省市联络员”,说白了就是绑在王超贤这艘船上的蚂蚱。
王超贤在云州要是翻了船,他马会青回辛来,第二天就能被高振庭连皮带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所以昨晚,王超贤用个陌生号码发了条只有时间和地点的短信。
马会青二话没说,连夜开了几百公里,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云州。
连行头都换得这么接地气。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几条黑咕隆咚的死胡同,最后拐进一栋快要拆迁的破筒子楼。
楼道里堆着破烂纸箱和蜂窝煤,一股子发霉的酸菜味。
马会青在一楼最里头的一扇铁门前停住,摸出钥匙,捅开锁眼。
没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出是个十来平米的单间。
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掉漆的衣柜,标准的打工仔宿舍。
马会青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按亮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
“王主任,委屈您了。”
他摘了帽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我一远房表弟的窝,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这儿干净,没人盯。”
“费心了。”王超贤扫了一圈屋子。
马会青这股子小心谨慎的劲儿,用对了地方,确实顺手。
真正在机关里能办脏活累活的,从来不是那些咋咋呼呼拍胸脯的,而是这种知道怎么在泥地里藏脚印的人。
“王主任,辛来那边高书记……”马会青刚想倒倒家里的苦水。
“家里的事先放放。”
王超贤抬手打断,“叫你跑这一趟,是让你帮我办件事。这事,别人办不了,你必须得办成。”
马会青背脊一紧,干巴巴地应道:“您吩咐。”
“找个人。”王超贤看着他,“云州锡矿前总工程师,石长青。”
马会青脸皮子抽了一下。
石长青。这名字在江东省工业口可不陌生。技术大拿,出了名的刺头。当年因为矿上安全的事儿跟上面拍桌子,硬生生被逼得“病退”,这事儿圈子里谁不知道?
王超贤这时候找他,想干嘛,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王主任,这人……烫手啊。”马会青搓了搓手,面露难色,“他退了之后,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集团和云州市里,保不齐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呢。咱们要是撒网去捞,水花一溅,立刻就得惊动那边。”
“所以不能走明路。”王超贤语气平淡,“叫你来,不是让你去公安局查户口。我要你用你自己的路子,江湖上的路子,把他给我刨出来。”
马会青愣住了。
他有点不敢接王超贤的眼神。
体制内混成老油条的,谁没两张脸?一张在台面上讲规矩、走程序;另一张藏在桌子底下,靠人情、靠关系、靠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资源。
王超贤这是要把他桌子底下的那张脸,硬生生扯出来。
“王主任,我哪有……”马会青还想装傻。
“会青。”王超贤没拔高音量,但那两个字砸得马会青心里发毛。“你能把辛来市政府办那摊子事儿揉捏得滑不留手,把各路神仙应付得舒舒服服,我不信你手机通讯录里,只有穿制服的。”
王超贤往前探了探身子:“辛来、云州,都是老厂矿底子,底下那帮人早就连成片了。跑大车的、包土方的、倒腾废铜烂铁的……这帮地头蛇的消息网,有时候比公安局的内网还好使。我要你,动用这些线,把石长青翻出来。”
马会青后背湿了一片。
底裤被看穿了。
他确实有这么一张网。这是他从乡镇一路爬上来,摸爬滚打攒下的保命本钱。他从没在任何领导面前露过这手,这玩意儿好用,但沾上容易洗不掉。
“我要知道他现在住哪,平时跟谁接触,每天去哪溜达。”王超贤盯着他,“记住,只找,别碰。把他当条鱼,看清他窝在哪个水草底下就行,先别下钩。”
马会青喉结滚了滚。
半天没出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活儿一旦接了,自己的老底就彻底交到王超贤手里了。以后在王超贤这儿,他马会青就是个透明人。
“行。”马会青咬了咬牙,像是吞了块石头,“王主任,给我三天。”
“等不了三天。”王超贤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最多一天。明晚,我要知道他的门牌号。”
“一天?!”马会青差点没绷住,声音都劈叉了。这简直是拿鞭子抽驴。
“你能办到。”王超贤站起身,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会青,云州这关要是闯过去,你这个‘联络员’的头衔,就该换换了。周省长那边,我亲自给你递话。要是闯不过去……”
王超贤没往下说,只是看着那盏昏黄的台灯。
“咱俩,就都留在云州这烂泥坑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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