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关上,马会青的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王超贤一个人。
王超贤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揉得有些皱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这是离开宾馆前,他让唐莉偷偷进省发改委内部人事系统扒出来的。
石长青现在的住址肯定早被人盯成了筛子,去就是自投罗网。但人这辈子,总会留下点抹不掉的痕迹。
比如他二三十年前刚参加工作时,填的那张“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登记表。
纸条上抄的,就是他妹妹的信息。
石常茹,云州市第三棉纺厂。
三棉厂?早十几年前就黄了。
但没关系,厂子黄了,人还在。
马会青去趟浑水摸鱼,走他的江湖道。
自己这边,就得从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亲属关系里,刨出点活人线索。
............
隔天一早,调查组照常分头行动。
王超贤跟韩立打了个招呼,说省里有个紧急视频会,得留在宾馆盯一上午。
等人都走了,他翻出一身不起眼的旧夹克套上,扣了顶鸭舌帽,熟门熟路地又从后门溜了出去。
目的地很明确:云州市老棉纺厂棚户区。厂子倒了,但当年那批下岗职工,大半还窝在那片老房子里。
这片棚户区,跟外头光鲜亮丽的市中心简直是两个世界。
低矮的红砖房一排挨着一排,楼距窄得能跟对门借火。
头顶全是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衣杆,把天切得稀碎。
王超贤一走进去,鼻子里就钻进一股味儿——蜂窝煤的呛人味、隔夜馊水的酸味,还有不知道谁家炸带鱼的劣质油烟味。全混一块儿,那是属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独有的、滞重的生活气息。
他没瞎转悠,顺着主街溜达,直奔这片唯一挂着牌子的二层小楼——下岗职工再就业服务中心。
大厅里冷清得能听见回音。
服务台后头,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正埋头织毛衣,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大姐,跟您打听个人。”
王超贤凑过去,顺手把刚在街口买的一包“云烟”推过柜台。
大姐余光瞥见烟盒,手里的毛衣针停了,这才拿正眼看他:“啥事啊?”
“找个人。”
王超贤笑得一脸憨厚,“原先三棉厂的,叫石常茹。我是她老家亲戚,路过云州,顺道来看看。”
“石常茹?”
大姐皱着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耳熟……你等会儿啊。”
她放下毛衣,不紧不慢地挪到后头一排掉漆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抽屉,在一堆落灰的纸片里扒拉起来。
这年头,也就这种半死不活的单位,还留着这种老古董卡片。
“有了。”
她抽出一张边缘发黄的卡片,念叨着。
石常茹,原纺纱车间挡车工,98年下的岗。当年留的地址是红星里7号楼2单元101。不过丑话说前头啊,这都快二十年了,人早搬了也说不定。”
“哎,谢谢大姐,太感谢了。”王超贤把那包烟往前一推,正好卡在她手边。
拿着地址出了门,王超贤没指望这地址真能找到人。
二十年,黄花菜都凉了。但他要的本来就不是地址,是个能光明正大在红星里打听事儿的“由头”。
红星里7号楼是栋老掉牙的筒子楼,外墙的红砖风化得厉害,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王超贤在楼下晃悠了一圈,没急着上楼,转身钻进了楼下那间黑乎乎的小卖部。
“老板,拿包烟。”
守摊的是个精瘦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凑在灯泡底下看报纸。
王超贤递过去十块钱,指了指柜台里最便宜的那种。找零的功夫,他随口扯起闲篇:“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这楼里,是不是有个叫石常茹的大姐?”
老头从老花镜上方撩起眼皮,警惕地瞅着他:“你找她干啥?”
“我是她侄子,外地来的。”
王超贤肩膀微微一缩,声音也跟着矮了半截,透着股投亲靠友的局促,“好多年没走动了,也不知道我姑现在过得咋样。”
“侄子?”
老头放下报纸,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老旧小区就这点不好,生面孔一进来,跟探照灯打在身上似的。
王超贤适时地叹了口粗气,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绿皮火车票,在柜台上抹平:“家里遭了难,实在没活路了,就想着来投奔这唯一的亲戚。大爷,您给透个底,她人还在不?要是不在了,我也好早点买票回去,不死皮赖脸在这儿耗着。”
这一声叹,配上那张揉烂的火车票,戏算是做足了。
老头眼里的防备卸下去大半,换上了点同情:“唉,也是个苦命孩子。”
他把报纸折好,声音放轻了些:“你姑啊,早搬走啦。她命苦,男人走得早,自己又下岗。不过前几年熬出头了,儿子争气,考了个好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好差事,早把她接过去享清福了。”
“去省城了?”王超贤心里盘算开了。
“可不。”老头咂咂嘴,一脸艳羡,“那小子出息!听说在什么……什么搞电脑的高科技公司当工程师。一个月挣的,顶我们这儿一户人家干一年的!”
“那敢情好。”王超贤顺杆往上爬,装作回忆的样子,“对了,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我姑还有个哥哥,叫石长青?好像是个大干部?”
“石长青?”老头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店门外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知道,咋不知道。那可是咱这片飞出去的金凤凰。以前那是锡矿的总工程师,大领导!可惜了……”
“可惜啥?”
“可惜好人不长命啊。”老头摇着头,满脸惋惜,“就两年前的事儿,说是得了个啥急病,人说没就没了。当时矿上还贴了讣告呢,咱这片好多老街坊都去送了。唉,多好个人,没那享福的命。”
王超贤捏着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
死了??????
那个敢顶着压力要求安全整改、最后被排挤病退的关键人物,两年前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