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国安倒了。
可他只是第一块骨牌。
下一块是谁?
王超贤没往下想。说实话,也轮不到他想。纪委那台机器一旦转起来,有它自己的齿轮和节拍,不会停下来问一个正科级干部的意见。
他就是个递弹药的,弹药递到了,活儿也就干完了。
后面怎么打,打谁,打到哪一步,都不归他管。
但有件事,得马上办。
他翻出陈建的号码,拨了过去。
“陈处长,麻烦帮我给周省长带句话。”
“你说。”
“就四个字,弹已出膛。”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会转达的。”
王超贤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邱国安被带走的消息,一个钟头不到就传遍了云州。
纪委的行动是保密的,这没错。
可云州统共就这么几十万人,常务副市长大清早从自家楼里被人架上车,楼上楼下多少扇窗户?
谁家老太太起早买菜没瞅见两眼?
瞒不住的。
市政府大楼里跟开了锅差不多。
各局委办公室的座机一个接一个地响,接电话的人都把嗓子压着,话说半截,剩下半截靠意会。
“听说没?邱副市长……让省里带走了。”
“啥事啊?”
“谁知道。说是跟锡矿有关。”
“不会吧,那这回矿难的调查……”
话到这儿,两头都不吭声了。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过了几秒,也不知道谁先说了句“那先这样”,咔哒,挂了。
锡矿集团那边更乱。
钱宏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医院会议室里,陪着安监的专家“配合”做事故技术分析。
他听了没两句,脸上的血色就退得一干二净,端着的茶杯一歪,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碎在脚边。
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没低头看,也没说话。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两下,自己走出去了。
屋里几个专家你看我,我看你。陪同的矿上干部也懵,手里的笔都忘了放。
五分钟后,一个副总经理一路小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冲专家们直作揖:“各位领导,实在对不住,钱总突发心脏病,已经送去抢救了。今天这个会,咱改天,改天再安排。”
突发心脏病。
王超贤听唐莉说完,差点笑出声。
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官场上装病住院,跟下雨打伞一样寻常,躺进病房,约谈就能往后拖,拖一天是一天。
“唐莉。”
“在。”
“你去跟医院打个招呼。钱宏伟要转院也好,要出院也好,得先过调查组这一关。再派两个人,去病房门口守着。”
“好。”
唐莉转身要走,王超贤又叫住她。
“等下。”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给罗建华发个约谈通知。明天上午,就在宾馆。”
邱国安一倒,罗建华脚底下就空了一大块。
那些皮包公司是谁找人代持的,安全记录是谁让改的,这些事邱国安心里门儿清。进了“双规”,人家开不开口,开口先说谁,罗建华一点底都没有。
摆在他面前的路,说穿了就两条。
要么赶在邱国安开口之前,自己先来调查组把话说了,争取个态度;要么咬紧牙关硬扛,等纪委拿着邱国安的笔录上门。
王超贤押的是前一条。
人嘛,到了这份上,总得替自己打算打算。
罗建华没来。
第二天上午,调查组在约谈室里一直等到九点半。茶倒了两回,凉了两回,门就是没人推。
唐莉跑进来,喘着气说:“王主任,罗书记秘书回话了,说罗书记昨晚临时去省城开会了,挺重要的会。啥时候回来,他也说不准。”
去省城了。
王超贤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啊。不坦白,也不硬扛,挑了第三条路。
跑。
当然不是卷铺盖跑路,是往上跑。连夜进省城找人。
找谁,不用猜。吴瑞年。
这是罗建华手里最后一根稻草了。
邱国安是他班子里的人,邱国安被带走,火苗子已经舔到他裤脚了。
他现在只能指望吴瑞年还肯伸手拉他一把。
可吴瑞年会拉吗?
王超贤心里也没谱。
保人这种事,代价太大了。
你出面保一个人,就是拿自己的政治信用给他作保。
保住了还好说,保不住,自己也得搭进去半截。
何况吴瑞年眼下什么处境?
协调会上那三板斧,一斧子没砍实。
石长青一露面,安全隐患被一压再压的事就摆在了台面上,赖都赖不掉。
现在纪委又动了邱国安。
他分管的这一摊,接二连三地出事,早成了重灾区。
换个脑子清楚的,这时候该干什么?
切割。跟云州这摊烂事撇得干干净净,锅甩给底下人,先把自己摘出来。
可吴瑞年偏偏不是那种人。
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骨子里讲究的是“自己人”三个字。
自己的人出了事,他扭头就走,往后谁还跟他?
这张脸他丢不起。
还有一层,王超贤原本不知道。
邱国安和吴瑞年,比他以为的还要近。
这事是苏蔚来打听来的。
“我妈有个老同学,在省政府办公厅干了一辈子,快退了。她跟我说,邱国安早年在云州工业局当科长那会儿,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就是吴瑞年。邱国安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苏蔚来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
“还有,她说有些传言,吴瑞年在云州那几年,跟锡矿集团也有过些……业务上的往来。”
“什么往来?”
“细的她也说不清。可那个年代,管工业的领导跟国企之间,你懂的。”
王超贤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懂。
要真是这样,那这事就不是保不保罗建华的问题了。
罗建华倒了,邱国安倒了,钱宏伟倒了,顺着这根藤一路往上摸,摸到头会是谁?
吴瑞年自己。
难怪他死活要把调查的方向攥在手里。
他哪里是在保别人。
他是在保自己。
想到这儿,王超贤发现手心有点潮。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
这盘棋,比他一开始估的大多了。
他原以为,对面坐着的是云州一帮地方官。
现在看,棋盘那头坐着的,很可能是一整张网,网顶上拴着的,是个副省长。
一个正科级,去捅副省长的马蜂窝。
这事儿说出去,搁谁听了不得先问一句,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他像是走着走着到了崖边上,低头一看,底下黑咕隆咚的,望不见底。
可往回走已经来不及了。
弹已出膛。
省城。
吴瑞年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罗建华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着,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手指头却闲不住,左手搓右手,右手又搓回左手,一遍又一遍。
屋里空调开得挺足。
他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