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华最后那番话,既是鼓励,也是警告。
他在告诉王超贤——我收你的材料,不等于我站你的队。
材料到了我手里,我会按纪委的规矩办。查到哪里就打到哪里,不会因为你的面子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对面有什么大人物就收手。
但同样的,如果你递上来的东西经不起推敲,我也不会替你擦屁股。
这就是张振华。
一个从中纪委下来的人。
他认的不是人情,是铁证。
第二天一早,赵雪梅带着所有材料,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王超贤没有让她坐长途客车。
他安排马会青开了一辆租来的普通私家车,直接送她到省纪委大楼。
同时,他让唐莉以调查组的名义,向省政府办公厅发了一份“工作简报”。
简报里只写了调查组最近几天的“慰问活动”和“证据整理工作进展”,措辞温和而空泛。
这是给吴瑞年看的烟幕弹。
让他觉得,调查组在协调会之后确实“消停”了。
但就在烟幕弹的掩护下,真正的材料已经在去往纪委的路上了。
下午两点,赵雪梅从省城回了电话:“交到了。
是张书记亲自收的。
他看了有二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看完之后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王超贤知不知道,这份材料递上来之后,他自己也退不出去了。”
王超贤听到这话,笑了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王主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从来就没想过要退出去。”
三天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中巴车,在清晨六点,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云州市。
车上坐着八个人。
为首的,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培元。
其余七人,有四个是纪委的办案人员,两个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侦查员,还有一个,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检察官。
这是一个标准的“办案小组”配置。
他们来云州的目的只有一个——对邱国安实施“双规”。
准确地说,是“两规”。
在这个年代的叫法里,就是要求邱国安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交代组织已经掌握的问题”。
从张振华收到材料,到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邱国安立案,再到报请省委批准——整个流程,只用了三天。
这个速度,在省纪委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张振华在看完赵雪梅送来的材料后,当天下午就召集了省纪委的核心班子开了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与会的有副书记罗济川、案件审理室主任吴清河、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培元、以及信访室主任钱松年。
碰头会上,张振华把材料发给每个人传阅。
等所有人看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罗济川第一个说话。
他是那种永远把程序挂在嘴边的人。
“材料很扎实。
但邱国安是副厅级干部,属于省委管理。
我们立案需要省委主要领导的批准。”
“我知道。”张振华说,“材料已经报给了沈书记。”
沈书记就是省纪委书记沈怀民。从中纪委下派来的。
“沈书记怎么说?”罗济川问。
“他说了两句话。”
张振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第一句,该查就查,不要怕得罪人。第二句,程序必须走到位,一个环节都不能漏。”
这两句话,就是尚方宝剑。
沈怀民作为省纪委一把手,而且是中纪委空降的,他说出“该查就查”四个字,其分量等同于省委的最高授权。
因为在实际操作中,纪委书记批准的案件,省委一把手一般不会驳回。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制度安排——纪委有相对独立的办案权。
顾培元听完,立刻做了一个办案方案:
第一步,对邱国安实施“双规”。
时间选在清晨六点,地点选在他的家中。同时对他的办公室、住所和车辆进行搜查。
第二步,同步冻结赵国强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和房产。通知公安机关对赵国强实施传唤。
第三步,派人到云州市公安局,调取石磊交通事故的监控录像,查明肇事者身份。
这个方案一出,就是一场教科书式的“突袭”——快、准、狠,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
而王超贤在此之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张振华没有通知他。
这是纪委的规矩。
一旦进入办案程序,所有信息都严格保密。
即便是最初提供线索的人,也不会被告知具体的行动时间和方案。
王超贤知道纪委在审查他的材料,但他不知道审查的结果如何,更不知道三天后的清晨六点,一辆黑色中巴车已经停在了邱国安家的楼下。
他那天早上,照常六点起床。
洗了把脸,走到窗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楼下。
那两辆没挂牌的越野车——不见了。
王超贤愣了一下。
这两辆车从调查组入住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楼下蹲着。
突然消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们不再需要盯着了。
因为已经决定放弃。
第二种,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以目前的局势判断,第一种可能性很低。
那就是第二种。
他们在忙什么?
王超贤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韩立打电话。
手机先响了。
是马会青。
“王主任!出大事了!我刚才经过市政府大楼,看见好几辆公安的车停在门口。一群穿便装的人,把邱国安从他家里带走了!”
“什么?”
“邱国安被带走了!看着像是纪委的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是省纪委一室的顾培元!”
王超贤的手握着手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纪委动手了。
比他预期的快得多。
他站在窗边,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然后猛地松开。
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如释重负,还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