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是第二天才看到那篇文章的。
唐莉拿着那份《政务参考》进来的时候,嘴抿得紧紧的,把刊物往他桌上一搁,没吭声。
王超贤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放下了。
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倒不是不在意,而是这一手,他等了好几天了。
从拨通张振华电话的那个晚上起,他就知道,吴瑞年迟早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撕破脸对骂?
太糙了,吴副省长干不出那种没品位的事。
人家玩的是四平八稳的“评论员文章”,绵里藏针,专往周正国心里扎。
你底下的人,不听你招呼了。
他绕开你做的事,没给你长脸,反倒让你这个领导小组组长像个局外人。
这根刺扎不扎得进去,王超贤管不了。
但他不后悔。
落子无悔。
棋子都拍在棋盘上了,总不能厚着脸皮抠下来。
邱国安进了纪委的“规定地点”,这事翻不了篇。
谁来了都翻不了。
真正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周正国会怎么看他,而是另一个问题。
吴瑞年说得没错——邱国安开不开口,才是整盘棋的命门。
银行流水也好,皮包公司名单也好,石长青那些泛黄的旧文件也好——都是外围的东西。
它们能证明钱确实流走了,安全隐患确实被一层层挡回来了.
但它们证不了一件事:谁下的令。
那个年代的规矩,真正要紧的决定从来不落纸上。
一个电话,一句饭桌上的闲话,甚至就是走廊里碰面时点个头、递个眼色——够了。
什么批示都不用留。
除非邱国安自己张嘴说出来,否则从锡矿到吴瑞年之间的那条线,就永远是虚的。你看得见,摸不着,拿不上台面。
而吴瑞年对邱国安的嘴,显然有十足的把握。
这份把握从哪来?
王超贤琢磨了很久。
家属。
邱国安的老婆孩子都在云州。这座城扎了十几年的根,亲戚、朋友、利益、关系,全绞在一块儿。他要是开了口,毁的不光是自己——他全家人在这座城市里,就别想再抬起头了。
不用搞什么极端的手段。让你孩子转不了学,让你老婆的店开不下去,让你亲戚在单位里被穿小鞋……这些事,在一个盘根错节了十几年的地方利益网里,做起来跟喝水一样容易。
这就是吴瑞年的底气。
但王超贤也有自己的底气。
张振华不是一般人。
从中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出来的,那个室专啃硬骨头,办的全是省部级的大案。邱国安这个级别的,放在张振华的经历里,算不上最难对付的那一类。
纪委办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不会上来就直奔核心,逼着你交代“谁指示你的”。他们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聊起来,今天问问你家装修花了多少钱,明天问问你那辆车是谁送的,后天再问问你老婆账户上那笔钱是哪来的。一层一层地剥,不急不慢,像剥洋葱,剥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的。
何况纪委手里的牌,已经比王超贤当初递过去的那些厚了不少。
林春丽——这女人办事,不光利索,还带点自己的心思。
她帮王超贤调银行流水的时候,“顺手”往下多刨了几锹。刨出来一笔两百万的转账,从华兴矿业的账上出去,收款方是省城一家装修公司。
这家装修公司就接过一个活儿。
邱国安那栋别墅的内装。
两百万。
搁在那个年头,够在省城买两套房了。
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拿皮包公司的钱装修自己的宅子。金额是不大,但这性质——往邱国安脸上一拍,他怎么接?
认了?那后头的事就得一件一件往外倒。
不认?银行流水和装修合同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你说不是你的钱,那是谁的?死扛就是“对抗组织审查”,量刑的时候还得加码。
怎么选都是坑。
王超贤相信张振华和顾培元能把这张牌用好。
但他等不起。
纪委的办案周期,顺利的话两三个月,不顺利拖上小半年也正常。王超贤没这个时间。
省政府办公厅那份“备案”要求,他拖了几天,但这种东西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真落实下来,调查组每迈一步都得先打报告,等于把自己的行踪表直接递到吴瑞年手里。
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吴瑞年正在推一个“善后工作委员会”。
名头很好听——统筹矿难后续处置,安抚家属,恢复生产。但里头的弯弯绕绕谁都看得明白:这个委员会一旦挂起牌子,调查组就被架空了。牌子还在,人还在,但手脚全绑住了。该查的查不了,该问的问不了,所有事情都得通过“委员会”这个壳子过一道。
过一道,就是被筛一道。
这是在抢时间。
王超贤必须赶在那个委员会落地之前,把更多的东西塞到纪委桌面上。
塞到案子的体量大到任何一个“善后委员会”都兜不住——你想用一个委员会来盖?盖不住。盘子太大了,溢出来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王超贤窝在宾馆房间里写工作简报。
写得很平淡,措辞全是温吞水,什么“稳步推进”什么“有序开展”,看着跟没说一样。
这是给吴瑞年那边看的——得让人觉得调查组最近挺老实,没折腾什么幺蛾子。
唐莉敲门进来:“王主任,楼下有个人找您。说是‘老朋友’,不肯报名字。”
“什么人?”
“五十来岁,穿得挺体面,说话是本地口音。我不认识。”
王超贤搁下笔,想了想。
“让他上来吧。”
两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的人中等个头,白净面皮,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夹克,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不是矿上的人,也不是街面上跑的,那股子从容劲儿——是在机关里坐惯了的。
“王主任,久仰。”来人笑着伸出手。
王超贤跟他握了一下。唐莉还在门口站着,他没让她走。
“请坐。怎么称呼?”
“周明远。”
来人在沙发上落了座,身子往后一靠,姿态松弛得像来串门的,“云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人大副主任。
副厅级。
王超贤倒茶的手没停,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人大这种位子,说实权没多少,说级别又实打实地摆在那儿。
市领导班子里头的人,正经的市管干部。这种人要来找他,走公函、打电话、让秘书约时间,哪种方式都说得过去。
偏偏不报名字,以“老朋友”的由头,一个人摸上门来。
这事本身就不对劲。
“周主任请讲。”王超贤把茶推过去。
周明远接过茶杯,没急着喝。
他把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像是在品那股茶香,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