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淑琴递过去的信笺纸上,字不多,拢共就三行。
【我部派出的采访组在云州市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采访设备被扣押。】
【请求省委办公厅协调处理。】
底下,是苗淑琴力透纸背的签名和今天的日期。
贺文斌扫完最后几个字,没急着吭声,顺手把纸压在了茶杯旁边。
贺文斌终于开口,声音四平八稳。
“淑琴同志,情况核实了?”
“十分钟前,苏蔚来刚来的电话。人还扣着呢。”
“云州那边给的由头是什么?”
“泄露国家机密。”
贺文斌端茶的手顿了半秒。
“机密?哪里的机密?做过密级鉴定了?”
“起码据我这边掌握的情况,没有。”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贺文斌把那张信笺纸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眼——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来,指腹在纸张边缘慢吞吞地搓了两下。
“老苗啊,咱们也别兜圈子了。”
贺文斌索性把纸推回桌中间,十指交叠。
“明面上看,是你们宣传部的人被卡了。可底下的文章,你比我门儿清。苏蔚来是谁?周正国的外甥女。就冲这个身份,现在这当口,真要闹开了,外头会怎么传?”
苗淑琴眼皮都没动一下,这套说辞早就在她肚子里滚过好几遍了。
“贺秘书长,苏蔚来是谁家的亲戚,那是她的私事。但今天,她是省委宣传部堂堂正正盖了公章派下去的采访人员。我今天坐在这儿,不谈周省长的家事,也不谈小苏个人的委屈。我就问一句——省委定下的工作部署,现在是不是一个地级市想推翻就能随意推翻的?”
这话分量太重,直接把矛盾从“派系斗争”拔高到了“组织原则”。
贺文斌没接茬,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出神。
半晌,他叹了口气。
“说吧,想让我怎么协调?”
“不麻烦。”苗淑琴指尖点了点那张信笺,“麻烦你把这个,原封不动地递到书记的案头。不需要书记批字,也不需要他表态。我只求一点——让书记晓得有这么个事儿。”
贺文斌抬眼看她,两人的视线一碰,有些东西大家心照不宣。
要批示,那是逼领导站队。现在这水深火热的局势,书记绝不会轻易下水。可“知情”就两码事了。一旦书记心里有了底,云州那边要是再敢胡来,那就不是打苗淑琴的脸,而是在书记眼皮子底下上眼药。
这招借力打力,够狠。
“成。”贺文斌干脆利落地把信笺夹进手边的文件夹,“下午开碰头会,我瞅个空当,给书记透个气。”
“谢了,文斌同志。”
苗淑琴拿起手包,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又停住了。
“顺带再提一句。”她转过头,慢条斯理地说,“云州那个‘善后委员会’挂牌到现在,我们宣传部连一张‘配合宣传口径’的纸片都没见着。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对着外头放的每一句话,都是背着省委宣传口在搞。这事儿不合规矩,下次常委会,我得正式讨个说法。”
这就是补的第二刀。扣人是越权,那乱放炮就是没把省委放眼里。
苗淑琴这是在明着告诉贺文斌:吴瑞年弄的那个草台班子,规矩全坏了。
贺文斌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没说话,只是略一点头。
出了省委办公楼,一坐进车里,苗淑琴就把身子全撂在了后座上。
眼皮阖着,眉心的一道褶子却怎么也展不开。
四十八小时。她在电话里给苏蔚来透的底。
能不能把人全须全尾地捞出来?
她心里其实没多大把握。但这事儿,砸锅卖铁也得办成。
真不是为了周正国那个当省长的面子。这是底线问题。
省委宣传部发了公函派下去的记者,到了下头地级市,说扣就扣,说锁就锁。
要是这回省委连个响儿都不放,那以后这杆大旗还怎么扛?谁还敢挺直腰杆子替省委下去跑新闻?
……
视线转回云州市公安局。
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询问室里,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
赵雪梅在那张掉漆的铁椅子上,已经硬挺了快二十个钟头。
没人动手,也没人骂娘。就是晾着。
人走马灯似的换了三拨,翻来覆去嚼的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谁指使你去查银行流水的?
审批手续怎么走的?数据最后落谁手里了?
赵雪梅嗓子早就干得冒烟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硬邦邦的:“我是联合调查组的人,我们组长是王超贤。我是按他的指派,因为案子需要才去查的账。手续合法合规,全在调查组的档案柜里锁着,你们自己去翻。”
至于监察厅林春丽的名字,她连半个字都没往外蹦。
来省城之前,王超贤就给她交了底:真要出了岔子,天塌下来往他这个组长头上推,千万别把其他人拖下水。
赵雪梅在财务口拨了二十多年算盘珠子。啥样的烂账没见过?经她手的账本,比普通人看过的报纸都厚。她这人没别的能耐,就一点——只要账上有窟窿,藏得再深她也能给你把线头抠出来。
但她身上有个致命伤,她没编制。
说白了,她就是调查组从省财政厅临时借来的“白丁”。没有行政级别,没有组织关系。放在这官场里头,她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外人”。
外人,就意味着出了事没人兜底。
云州市局那帮老狐狸算盘打得精。真要抓个省里的正式干部,那叫捅马蜂窝。可弄个借调人员进来喝茶?那就跟捏只蚂蚁似的,既能试试王超贤的深浅,又不用担啥大风险,稳赚不赔。
塑料椅子硬得硌骨头,赵雪梅的老腰酸得快断了,眼皮直打架,脑袋里嗡嗡直响。但她牙关咬得死紧,就是不吐口。
她心里只有一根弦绷着:王超贤肯定会想办法。那小子虽然年轻,但绝对不是拿手下人顶雷的软蛋。
“吱呀”一声,铁门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之前那些扯着嗓门咋呼的小年轻。是个半大老头,套着件洗脱了色的旧夹克,头顶没剩几根头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看着跟哪个学校刚退下来的教导主任似的。
“哎哟,赵老师,受大委屈了。”他一进来,先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习惯性地往兜里摸烟,刚掏出个烟盒,又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塞了回去,“怪我怪我,忘了您这儿闻不得烟味。我这就喊人给您弄杯热水来。”
赵雪梅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认识一下,我姓孙,孙建民。在市局混个副局长。”
他倒是一点不摆架子,语气软和得能掐出水来,“赵老师,让您在这熬了一宿,真是对不住。底下这帮小年轻,干活没轻没重,死脑筋一个。我代他们向您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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