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长青没死。
不仅没死,还跟个幽灵似的,揣着那些要命的文件躲了整整两年。
偏偏挑在这个骨节眼上,活生生地站出来了。
邱国安靠在床头,觉得脑壳一阵阵发麻。
两年前那个晚上的事,本来早让他翻篇了,现在又被死死钉回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钱宏伟的电话打得很急。
“邱市长,石长青又整了份报告,这回直接捅到省安监局去了!老局长算是帮着压了,可石长青放了狠话,说省里不管他就往中央信访办寄!”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的?
没发火,也没骂娘。就轻飘飘回了一句:“你去处理。”
“怎么处理?”钱宏伟问。
“让他消失。”
就这四个字。
他发誓,他绝对没说“杀了他”。在他这儿,“消失”的路子多了去了——调走、拿钱砸走、买断工龄,再不济硬给人办个病退,哪样不行?只要石长青别再在锡矿晃悠,别再写那些阴魂不散的报告,就算“消失”了。
可钱宏伟那个王八蛋,脑回路显然跟他不在一条线上。
一星期后,石长青“坠崖”的消息传过来。
当时他正在省里开会,听见这话,手里的茶杯滑了一下,烫了手皮都没觉出疼。
他没敢问钱宏伟到底干了什么。
半句都没敢多打听。就干巴巴撂下一句“后事料理干净”,赶紧挂了电话。
从那天起,这事就成了个烂疮,捂在心里,谁碰都不行。
他比谁都清楚,贪点钱,顶多是进去蹲几年。
可人命沾上身,那是要掉脑袋的。
现在石长青活着。
可两年前那当口,他是真真切切“死”过一回。
而他邱国安,就是发话的人。
学法律出身的他,脑子里清楚得很。
上级跟下级说“让他消失”,下级接着就弄出个人命案——法庭听你解释本意是调走?
教唆杀人。最起码也是个间接故意。
邱国安看着自己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怎么都按不住。
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吴瑞年托人递过一句话:“扛住。外面的事,我来平。”
扛住。
他是真想扛啊。
这都熬了一个星期了,翻来覆去不就那点银行流水?
经济账能扛,大不了进去蹲个五年八年。老婆孩子受点委屈,家底还在,出来照样能过日子。
可命案怎么扛?
吴瑞年能替他平一条人命?一旦坐实了,那就是无期起步,搞不好直接吃花生米。
更要命的是,省厅那帮人要是真去刨当年的现场,揪出那个签假字验尸的法医。
那法医为了自保,转头就能把钱宏伟咬出来。钱宏伟进去能干嘛?为了立功减刑,绝逼是第一句话就把他卖了——“是邱副市长交代的!”
到时候,他就算把嘴缝上还有个屁用。
这已经不是扛不扛的事了,这是谁先开口的问题!
钱宏伟要是抢了先,他就是被动招供,等着重判吧。
邱国安一屁股瘫坐在床沿上。
背上全是冷汗,把内衣都浸透了。
他突然想起二三十年前,自己在矿上当技术员那阵子。
一身泥一身煤,穷是真穷,但晚上睡觉踏实啊。老婆下碗面条,儿子在旁边乱跑。
后来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进机关,想往上走。
往上走就得打点,打点就得弄钱。弄钱的路上,撞上了吴瑞年。人家拉他一把,他就得给人卖命。一步一步,越陷越深,越滚越大。
搞到今天这地步,连命都要搭进去了,图啥?
凌晨两点。
值班的小伙子被一阵拍门声弄醒。推开门一看,邱国安直挺挺地站在屋子当间,脸白得像墙皮,嘴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我要见顾主任。”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现在?”小伙子看了眼表。
“就现在。”
半小时后,顾培元推门进屋。
邱国安已经规规矩矩坐在桌子前头了。跟前放着一杯凉白开,水面落了灰,一口没动。
顾培元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先点了根烟。
邱国安直勾勾看着那半截烟灰,终于开了腔:“顾主任,我交代。”
顾培元抽烟的动作没停,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接了一句:“想交代什么?”
“全交代。”邱国安像是在往外吐着几十年积下的浊气,“从赵国强,到华兴矿业,再到锡矿当年改制。”
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石长青那件事。”
顾培元掐了烟,按开录音笔,翻开本子:“不急,咱们从头捋。”
邱国安揉了一把脸,开始倒豆子。
“赵国强跟我是从小玩到大的,一个村的。人挺机灵,就是吃亏在没文化,做生意小打小闹。95年那会儿,我刚提了工业局长,他跑来找我,非要在矿上揽点活。我就……顺手帮他搭了个桥。”
“怎么搭的?”
“我让他去注册个皮包公司,也就是后来的华兴矿业。启动资金我出了大头,但没写我的名字,让他顶在前面当法人。”
“出了多少?”
“二十万。”
“95年,你个刚上任的局长能掏出二十万?”
邱国安闷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吴省长给的。”
顾培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蓝点。
“你说的吴省长,是哪位?”
“吴瑞年。”这三个字吐出来,邱国安反倒整个人松垮下来了,破罐子破摔似的,“95年那阵子,他还是市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我能当上这个局长,就是他一手拔上来的。那二十万是他塞给我的,让我去外面物色个靠谱的人,弄个壳子公司,专门吃锡矿里的业务。”
“这笔钱走账了吗?有凭条?”
“那种钱怎么可能走账。全是现金,拿个黑色的破旅行袋装着,直接扔到我家客厅里的。”
“谁送的?”
“他当时的司机,陶永发。”
顾培元笔走龙蛇,头也不抬:“接着说。后来呢?”
“后来华兴矿业就开始接锡矿的材料供应。起初胆子小,一年也就捞个几百万的差价。再后来,吴瑞年升了地委副书记,接着又提拔到省里。他走之前,特意把我叫过去交了句实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