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培元没跟他争,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好!”
随后话锋一转。
“那我再问一件。”
他又摸出一张纸,推过去。
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汇款方:华兴矿业贸易有限公司。收款方:鑫辉装饰工程有限公司。金额二百一十七万,附言清清楚楚两个字:工程款。
“钱到账第二天,鑫辉的人就进场了,进的,恰好是你那栋别墅。”
邱国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憋出词儿。
“说是你自己掏的钱,行。”
顾培元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你工资卡的流水,我们也跑了一趟。堂堂常务副市长,一个月死工资三千二,加上乱七八糟的补贴,满打满算一年不到五万块。这之前,你名下那套老房子的贷款还没拔干净。两百多万的装修款,你拿什么填?”
邱国安视线垂了下去。
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交叠着,大拇指来回搓着手背。
顾培元瞥了一眼他的手。
干这行十几年,他太熟这动作了。壳子出现裂缝了。
但他没接着往下敲。这时候逼急了,人反而容易缩回壳里死咬不放。
“面快坨了。”顾培元扯开椅子站起来,“先吃,我等会儿再来。”
拉开门走出去,正撞见刚从省委大院回来的张振华。
老领导平时那张扑克脸,这会儿绷得很紧。
“怎么了张书记?”
张振华没在走廊上说,扯着他径直走到尽头的通风口,才压着嗓子开了口。
“云州出事了。王超贤和苏蔚来被扣了,罗建华亲自签的字。”
顾培元一愣:“抓人?抓省委调查组的?”
“扣的帽子是‘涉嫌泄密’。说白了,就是把人软禁起来断绝联系。沈书记那边已经在动了。但培元,咱们时间不多了。”
吴瑞年这是彻底急眼了,不管不顾地要掀桌子。
等水完全搅浑,再想摸鱼就难了。
“得赶在他们把这盘棋砸烂之前,撬开邱国安的嘴。他招了,咱们就有名头直接上手段。”
“还在磨洋工。”
顾培元叹了口气,“别墅那两百万的事,眼看有点松口了,但想让他往上咬,火候还差一截。这老小子算盘打得精,知道只要不咬主子,主子总会捞他。”
“那就加把猛火,断他的念想。”
张振华拉开公文包,掏出一份订好的文件,拍在他胸口。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刚出的东西。
关于两年前石长青“坠崖”的初查报告。
顾培元翻开扫了几眼,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太糙了。当年的案卷简直没眼看。
现场勘查跟走过场似的。尸检报告上的签名,是个早就不干了的法医。
最扯淡的是,石长青当时是上班时间,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十几公里外的一个野山崖边去跳崖?
更绝的是人事处的效率。
一个堂堂副处级国企总工,人“没”了,档案注销手续三天内走得一干二净。
换作平时,没个十天半个月这章都盖不齐。
“三天注销副处级档案,谁打的招呼?”顾培元问。
“问了,人事处那边咬定是集团领导口头交代,说晦气,赶紧走完流程。”
“钱宏伟?”
张振华没做声,算是默认了。
顾培元把文件合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石长青当年的事,往小了说是压下安全隐患,往大了说,这叫故意杀人未遂。”
“钱宏伟没那个胆子搞命案,他就是个办事的,能下这个黑手,也有能耐把公安那边现场抹平的,只能是邱国安。”
顾培元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
“给我两个钟头。”他把那份报告卷在手里,“这次我不跟他扯什么工程款了。直接聊命案。”
两个钟头后。
顾培元推开了那扇门。
没拿那些鸡毛蒜皮的账本和转账单,手里就捏着几页纸。
啪。
纸被拍在桌面上,直接滑到了邱国安眼前。
抬头一行加粗黑体字:《关于重新调查石长青死亡事件的立案决定书》。
落款红章:省公安厅刑事侦查总队。
邱国安一直垂着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目光扫过那个红头,原本绷着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了半寸。
“石长青活得好好的。”顾培元拉开椅子,“这点事,外面闹那么大,你也该心里有数了。”
邱国安像块木头,不出声。
“两年前他为了保命,演了场坠崖。这出戏怎么唱的,他早撂得底朝天了。”顾培元盯着他,“但这不重要。现在省厅要查的是,当年那个坠崖现场,是谁去给擦的地?”
邱国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了。
“尸检报告能造假,现场勘查能糊弄,人一‘死’,档案三天内注销得干干净净。这套行云流水的活儿,没个能量大的人在后头指挥,谁敢?”
顾培元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却压迫感十足。
“老邱,你想好了再开口。”
“石长青‘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邱国安那张白净的脸,肉眼可见地褪了血色,泛起一层灰败。
他嘴皮子颤了两下,干巴巴的,发不出声。
“不着急,慢慢想。”顾培元又靠回椅背,“省厅的人已经下云州了。那个离职的法医在找,当年的卷宗在拆。只要走过,总会留脚印。”
他说着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老邱,算账的事你比我精。两百万的装修款,顶多判你个十年八年。可要是沾上命案——甭管你是不是亲自下场,只要这事被定性为谋杀未遂,哪怕你只是点了头,或者是默许下面人去干——”
顾培元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这就不是几年能出来的事了。真觉得外头那位能保得住你?”
门“咔哒”一声开了。
“想清楚了,敲门找我。”
门又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邱国安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哆嗦着的手。
石长青。
这三个字像一道闷雷。
两年前,他以为这事早被黄土埋得严严实实了。
石长青没了,举报信成了废纸,锡矿照样日进斗金,日子过得太平无事。
可谁能想到,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会儿居然成了要把他彻底按进棺材里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