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梅还是没吭声。
她干了二十多年财务,账上的猫腻见得多了,人情世故也门儿清。
在这种地方,对方笑得越和善,坑就挖得越深。
“是这样,赵老师。”
孙建民拉了张椅子坐下,身子往前凑了凑。
“咱们也不想为难您。您是省里下来的笔杆子、算盘篓子,水平高,我们心里都敬重。但这办案子嘛,程序得走。您在机关待了这么些年,肯定能体谅,对吧?”
赵雪梅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孙局长,我的程序没有任何问题。我去调流水,拿的是省监察厅的正式授权函。文号就记在我脑子里,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去省厅核实。”
孙建民脸上的笑,卡住了。
省监察厅?
这四个字砸下来,孙建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要是这女人真拿了省监察厅的尚方宝剑,那他们市局以“泄露商业机密”把人扣在这儿算什么?
造反吗?
“咳……赵老师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
孙建民干咳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您先坐会儿,我去核实一下。”
一出门,孙建民的步子就乱了。
门外守着个年轻民警,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孙局,问出来没?”
“问个屁!”
孙建民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躁,“她说她手里有省监察厅的授权。你现在,立刻,去查!看看省监察厅最近有没有往云州这边的企业发过协查函。”
“那……要是真有呢?”
“废话!”孙建民瞪了他一眼。真要有,那这事儿就不叫“协助调查”,叫市局公开阻碍省纪委办案了。
回到办公室,孙建民把门一关,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烦躁地掐了。
他心里虚。
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子,全靠罗建华。
罗建华来云州之前,他就在个基层派出所里熬日子,是罗建华大笔一挥,把他硬生生拔到了市局副局长的位子上。
知遇之恩,得报。
所以罗建华暗示他把这个叫赵雪梅的女人先扣下试试水,他二话不说就办了。
可他妈的谁能想到,这老娘们背后站着省监察厅?
孙建民盯着桌上的座机看了一会儿,咬咬牙,抓起听筒拨了罗建华秘书的号。
“喂,小刘啊,是我,老孙。你给书记带个话,那个赵雪梅……有点烫手。她报了省监察厅的名号,说是有正式授权。”
孙建民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对,对……我让人去查了。你赶紧跟书记请示一下,这人咱们还要不要留?……行,我等着。”
放下电话,孙建民瘫在椅背上。
这云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同一天下午,省城郊区某干部培训中心。
这地方平时搞搞业务学习,一旦纪委征用了三楼,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邱国安就住最里面那间。单人床,小方桌,窗外面加了一层拇指粗的铁条。
顾培元推门进去的时候,邱国安正靠着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进来整整一个星期了。这七天里,邱国安把“避重就轻”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收受土特产?认。
公车私用?认。
下属逢年过节塞的一两千块钱红包?也认。
可一提到“华兴矿业”、“赵国强”、“锡矿安全整改报告”,邱国安就像是个老年痴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时间太久,记不清了”、“那是企业内部的事,市里不干涉”、“我不管具体业务”。
顾培元干纪检十五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那些要死要活的,或者表面硬撑背地里哆嗦的,都不难搞。最烦的就是邱国安这种懂行的。
这老小子是学法出身,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纪委现在手里拿的,顶多也就是个银行流水,证明钱进了他老乡赵国强、他姐姐邱丽萍的口袋。但这能证明是他邱国安指使的吗?
间接证据,形不成闭环,定不了大罪。
所以他不怕熬,只要自己不开这个口,谁也拿他没辙。
但这回,顾培元是有备而来的。
他没空着手,顺道从食堂端了碗面条进来。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头卧了个边缘微焦的荷包蛋,搁在桌子上,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邱国安眼珠子往下扫了扫,没动。
“吃点吧。”顾培元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面碗,“这才几天,脸都瘪了。”
“没胃口。”
“没胃口也当药吃两口,边吃边聊。”顾培元也不恼,反倒像是拉家常。
邱国安半阖着眼,没吭声。
顾培元伸手探进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照片,“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施工现场的远景照。一栋独栋别墅,外头搭着脚手架,门口停着辆厢式小货车,车厢外涂着几个大字:“鑫辉装饰工程”。
邱国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眼皮微微一跳。
“眼熟吗?”顾培元问。
“不认识。”邱国安撇开头。
“省城东郊,翠湖花园3号楼。”顾培元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得像白开水,“01年搞的装修。承包装修的公司叫鑫辉装饰。里里外外一圈弄下来,总造价两百一十七万。不过这笔钱嘛,不是从你邱市长口袋里掏的,是从华兴矿业的账上划过去的。”
邱国安下颚骨的肌肉绷紧了。
“你要是想说,这房子跟你没关系……”顾培元不急不慢地又摸出一张纸,抖开,铺在照片旁边。
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来,自己看看。产权人:邱国安。面积:三百二十平。”顾培元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
小方桌上,一碗面,一张照片,一份复印件。
邱国安盯着那张复印件,喉结上下滚了滚。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顾主任。房子,是我自己攒钱买的。装修款也是我自己掏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华兴矿业往鑫辉装饰打钱……那是企业和企业之间的业务往来,我不知情,更没掺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