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饭馆门外。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沈老爷子拄着折叠拐杖,站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
老钟撑着黑伞,始终跟在他身边。
每当队伍往前移动几步,他都会先看一眼地面,确认没有台阶和积水,才提醒沈老爷子跟上。
“沈叔,慢一点。”
“前面的人刚走,地上有些滑。”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只是排个队。”
“你不用一直把我当成不能走路的人。”
老钟压低声音说道:
“陈医生出门前交代过。”
“您血压刚刚稳定,不能长时间站着,也不能太累。”
“我记得。”
沈老爷子说道:
“这才站了多久?”
老钟看了一眼时间。
两人来到念念饭馆门口以后,排队还不到二十分钟。
饭馆里的翻台速度比他们预想中快了不少。
每当有客人吃完离开,负责大堂的中年女人便会立即将碗筷收走。
桌面和座椅简单清理以后,陈彪便会安排下一批客人入座。
虽然门口一直有人排队,队伍却没有长时间停在原地。
“还有两桌就轮到我们了。”
老钟说道:
“您再坚持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说坚持不住了?”
沈老爷子轻轻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依旧透过饭馆的玻璃,落在后厨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从排队开始到现在,他已经暗中观察了江屹很长时间。
饭馆里的客人越来越多。
送进后厨的菜单也一张接着一张。
可江屹始终没有出现半点慌乱。
先炒哪一道菜,哪一锅需要收汁,哪一份凉菜需要现拌,他心里似乎都有清晰的顺序。
偶尔几口锅同时开火,他也能准确地控制每一边的时间。
这样的沉稳并不是装出来的。
更不是只在客人面前维持几分钟的表象。
只有长时间养成的习惯,才会让一个人在最忙碌的时候依旧保持条理。
“这年轻人以前真的只是在酒店做厨师?”
沈老爷子忽然问道。
老钟微微一怔。
“我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
“他以前在江城一家五星级酒店工作。”
“听附近的街坊说,厨艺一直不错。”
“后来因为家里的事情离开酒店,先在夜市摆摊。”
“这家饭馆也是最近才开起来的。”
沈老爷子缓缓点头。
“难怪。”
“难怪什么?”
老钟问道。
“没什么。”
沈老爷子没有解释。
能够在五星级酒店后厨里站稳脚跟的人,基本功自然不会差。
但江屹身上的那份沉稳,明显不只是后厨工作训练出来的。
至少在沈老爷子看来,这个年轻人经历过的事情,应该比老钟调查到的还要多。
队伍又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排在沈老爷子前面的年轻夫妻带着孩子走进饭馆。
门外只剩下两位老人。
陈彪从大堂里出来。
“老人家,你们是两位吧?”
他先看了一眼沈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又看了看一直为他撑伞的老钟。
“对。”
老钟点头回应。
“两位再稍等一下。”
陈彪说道:
“里面刚好有一张双人桌。”
“正在收拾,马上就能坐。”
“没关系。”
沈老爷子平静地说道:
“我们等着。”
陈彪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
“老人家,你们往门边站一些。”
“屋檐下面没有那么晒。”
“马上就好。”
他说完,快步回到饭馆。
大堂里。
刘阿姨将双人桌上的碗筷全部收进托盘。
她换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把桌面擦拭一遍,又重新摆好纸巾盒和筷筒。
桌子旁边的地面上有几滴汤汁。
刘阿姨弯下腰,同样清理干净。
“陈彪兄弟,这桌好了。”
“知道了。”
陈彪转身来到门口。
“老人家,可以进来了。”
沈老爷子听见以后,终于迈步走进饭馆。
空调吹出的凉风迎面而来。
原本被太阳晒出的燥热很快散去。
老钟收起雨伞,轻轻甩掉伞面上的灰尘。
他没有马上跟进去,而是先将雨伞放到门旁边的伞架上。
随后才快步走到沈老爷子身边。
“沈叔,注意门槛。”
“我看见了。”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大堂。
亲自站在饭馆里面以后,他才真正看清这里的布置。
大堂的面积确实不大。
摆放的桌椅也算不上昂贵。
白橡木色的桌面搭配浅蓝色软包椅,看上去简单而干净。
桌椅之间的距离经过仔细安排。
即使客人来回走动,也不会碰到其他桌子。
靠近墙边的位置,挂着许多颜色鲜艳的儿童画。
其中还有一块单独布置的展示位。
一张奖状被装进相框,摆放在十分显眼的位置。
展示位旁边还摆着一座手工城堡。
城堡的屋顶和围墙都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却被保存得十分完整。
再往旁边看,则是一张湖蓝色的小桌子和一把同样颜色的小椅子。
小桌上放着画本、彩笔和几本儿童图书。
每一样东西都被收拾得很整齐。
“老人家,这边坐。”
陈彪带着两人来到靠墙的双人桌旁。
“这个位置距离空调不远。”
“不过冷风不会直接吹过来。”
“您要是觉得冷,我再帮您调一下。”
“不用。”
沈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
“这个温度正好。”
老钟等他坐稳以后,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先把拐杖放到沈老爷子伸手能够拿到的地方,又将随身携带的药盒放在桌边。
做完这些,老钟才抬头观察四周。
饭馆里几乎已经坐满了客人。
有人低头吃饭,有人在等着上菜。
还有几桌带孩子的家庭,正小声讨论着墙上的画和手工城堡。
大堂里虽然热闹,却没有人高声喧哗。
客人吃饭和谈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透着一种十分自然的烟火气。
陈彪拿来两份菜单。
“老人家,这是菜单。”
“今天刚上的三道凉菜都在最上面。”
“凉拌牛肉、蒜泥白肉和拍黄瓜。”
“凉拌牛肉每天限量,不过现在还有。”
“其他菜也都能点。”
沈老爷子接过菜单,没有立即打开。
他直接把菜单递给老钟。
“你来点。”
“我点?”
老钟愣了一下。
“你不是跟着我一起来吃饭的吗?”
沈老爷子说道: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老钟接过菜单。
他知道沈老爷子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吃饭。
可既然已经排队进店,总不能什么都不点。
更何况,江屹做的两份疗养院便当已经让老爷子念叨了很多次。
今天亲自来到饭馆,自然要试试菜单上的其他菜。
老钟打开菜单,先看了一遍。
菜单上的菜品不算特别多。
大部分都是常见的家常菜。
红烧肉、糖醋小排、鱼香肉丝、番茄炒蛋、清炒菜心和几种炒饭、面条都写得十分清楚。
价格谈不上便宜,却也在普通客人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沈叔,您想吃什么?”
老钟问道。
“我让你点。”
沈老爷子说道:
“点几道这家店平时卖得好的。”
陈彪站在旁边,听见以后立即介绍道:
“两位只有两个人,不用点太多。”
“我们家的菜分量比较足。”
“要是第一次来,可以点一荤一素,再加一道凉菜。”
“红烧肉和糖醋小排都是店里的招牌。”
“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红烧肉稍微油一些。”
“要是平时饮食需要清淡,可以点鱼香肉丝或者番茄炒蛋。”
听见这番话,沈老爷子抬头看了陈彪一眼。
“你们还会根据客人的身体推荐菜?”
“主要是提醒一下。”
陈彪说道:
“有些老人不能吃太油、太辣或者太甜的东西。”
“客人第一次来不知道菜的口味,我们肯定要提前说清楚。”
“要是有什么忌口,也可以告诉江哥。”
“能调整的,他都会尽量调整。”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你们老板平时也是这样交代的?”
“对。”
陈彪回答得十分自然。
“江哥做菜最看重客人能不能吃。”
“味道再好,吃完身体不舒服也不行。”
“带孩子来的客人点辣菜,我们也会提醒。”
“孩子那份可以单独少放辣椒。”
沈老爷子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眼中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江屹能够根据他的身体情况做出两份合适的便当,不只是因为沈清婉提前交代。
饭馆平时对待普通客人,同样会注意这些细节。
这和他之前从便当里得到的判断基本一致。
江屹不是只对沈家的人特别用心。
而是做事情本来就有自己的规矩。
“那就点一份凉拌牛肉。”
老钟说道:
“再来一份鱼香肉丝和清炒菜心。”
他停顿一下,又看向沈老爷子。
“主食要米饭吗?”
“来两碗。”
沈老爷子说道。
陈彪快速将菜记下来。
“两位能吃辣吗?”
“凉拌牛肉和鱼香肉丝都有一点辣。”
“少放一些。”
老钟说道:
“沈叔年纪大了,不能吃得太刺激。”
“行。”
陈彪在菜单上做了标记。
“我会跟江哥说。”
“凉拌牛肉做成微辣,鱼香肉丝也减少辣椒。”
“菜心正常清炒。”
“米饭要软一点。”
老钟补充道。
“没问题。”
陈彪说道:
“今天的米饭蒸得本来就不硬。”
“老人吃着也合适。”
点好菜以后,陈彪收起菜单。
“二位先喝点茶。”
“饭菜很快就来。”
他说完,转身朝后厨走去。
老钟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
“这饭馆的人虽然不多,做事倒是挺仔细。”
“先别急着下结论。”
沈老爷子拿起桌面上的纸巾盒看了一眼。
“饭菜还没有吃到。”
“是。”
老钟笑着回应。
“还是您看得仔细。”
大堂另一边。
念念刚刚给一桌客人送完儿童餐具。
她双手捧着一只小托盘,准备回到收银台旁边。
经过双人桌附近时,小丫头忽然注意到了刚刚进来的两位老人。
其中一位爷爷满头银发,身边还放着一根拐杖。
念念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茶水区。
两人的桌上还没有放大麦茶。
小丫头立即改变方向。
她来到茶水区,将两只干净的茶杯放到托盘上。
保温壶有些重,念念不能自己倒水。
她仰起小脸,朝正在往后厨送菜单的陈彪喊道:
“干爹。”
“可以帮念念倒两杯大麦茶吗?”
“哪桌的?”
“刚进来的两个爷爷。”
念念伸手指了指沈老爷子和老钟所在的位置。
“行。”
陈彪停下脚步,接过保温壶。
他给两个茶杯倒上温度合适的大麦茶,又用手碰了碰杯壁。
“温度正好。”
“端的时候慢一点。”
“不要洒出来。”
“知道啦。”
念念两只小手捧稳托盘。
她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都会低头看一眼杯子里的水有没有晃出来。
周围的客人看见她端着茶,都会主动把路让开。
刘阿姨原本想过来帮忙。
可看见水杯只装了大半,温度也不烫,便没有阻止。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防止小丫头不小心被人撞到。
念念顺利走到两人桌旁。
她先把托盘轻轻放到桌面上。
随后双手捧起其中一只茶杯,小心地放到沈老爷子面前。
“爷爷喝水。”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这是大麦茶。”
“不烫的。”
沈老爷子低下头。
当他看清站在桌边的念念时,原本审视饭馆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下来。
小丫头身上穿着小围裙。
两个整齐的小辫子垂在耳边。
白嫩的小脸因为刚刚端水走了一段路,泛着淡淡的红色。
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正认真看着他,眼神干净又乖巧。
沈老爷子本来就喜欢孩子。
如今看见这样一个粉雕玉琢、懂事有礼貌的小丫头,心里几乎瞬间便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