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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子低头看着站在桌边的小丫头。
念念把大麦茶放稳以后，又伸出两只小手，将茶杯轻轻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爷爷，你喝呀。”
“这个真的不烫。”
“念念刚才已经让干爹试过啦。”
沈老爷子回过神，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好。”
“谢谢你。”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大麦茶的温度正合适。
入口带着淡淡的麦香，不浓，也不会让人觉得苦涩。
“很好喝。”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你是这家饭馆的小服务员吗？”
“不是呀。”
念念立即摇了摇小脑袋。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小围裙。
“念念是小店长。”
“饭馆的名字就是念念的名字。”
“原来你就是小店长。”
沈老爷子装出一副刚刚知道的模样。
“难怪这么能干。”
“你这么小就当店长，一定很辛苦吧？”
“不辛苦。”
念念认真说道：
“爸爸和干爹才辛苦。”
“爸爸在后厨做饭，干爹要点菜、端菜和收钱。”
“刘奶奶也要收碗、擦桌子和洗菜。”
“念念只要说欢迎光临，还要陪来吃饭的小朋友说话。”
说到这里，小丫头又补充道：
“有时候客人找不到儿童餐椅，念念也会告诉他们放在哪里。”
沈老爷子看了一眼老钟。
老钟端起自己的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这个小丫头说话的时候条理十分清楚。
她不但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还知道饭馆里每个人的分工。
“那小店长也很重要。”
沈老爷子说道：
“如果没有你，客人进来以后就听不见欢迎光临了。”
念念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对呀。”
“有小朋友不喜欢等饭的时候，念念还可以陪他们画画。”
“这样他们就不会乱跑，也不会打扰爸爸做菜。”
沈老爷子的目光更加柔和。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爸爸。”
念念毫不犹豫地回答。
“爸爸说，念念年纪还小，不能进后厨，也不能碰热水、菜刀和灶台。”
“只能做自己会做的事情。”
“要是客人太多，念念就坐在自己的小桌子旁边，不能给大人添乱。”
“你爸爸管得还挺多。”
沈老爷子故意说道：
“他平时是不是很凶？”
念念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
“爸爸不凶。”
“真的不凶吗？”
沈老爷子继续逗她。
“你要是做错了事情，他也不会骂你？”
“会说念念。”
小丫头老实地回答。
“念念乱跑的时候，爸爸会说。”
“吃饭挑食的时候也会说。”
“还有晚上不肯睡觉，早上不肯起床，爸爸都会说念念。”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那不是很凶吗？”
“不凶呀。”
念念立即替爸爸解释。
“爸爸说话的时候没有大声。”
“他只是告诉念念，什么事情不能做。”
“外面车很多，念念乱跑会被车撞到。”
“吃饭挑食就会长不高。”
“晚上不睡觉，第二天上幼儿园会困。”
“爸爸是怕念念受伤。”
她说到最后，语气十分认真。
显然在小丫头心里，爸爸的管教和凶完全是两回事。
沈老爷子眼底多了一丝赞许。
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最敏感。
如果江屹平时真的脾气暴躁，或者经常对女儿发火，念念提起爸爸管教自己时，不可能没有一点害怕和委屈。
可念念不但不害怕，反而可以清楚地说出爸爸为什么要管她。
这说明江屹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情绪随意发泄在孩子身上。
“那你做错事情以后，爸爸会打你吗？”
沈老爷子又问道。
念念连忙摇头。
“不会。”
“爸爸从来不打念念。”
“有一次念念把牛奶洒到床上，爸爸也没有打念念。”
“他只是让念念把脏衣服放进盆里。”
“还告诉念念，以后不能把杯子放在床边。”
“那床单是谁洗的？”
“爸爸洗的。”
念念说道：
“念念也有帮忙。”
“念念把自己的小衣服放进洗衣机了。”
老钟听见以后，忍不住问道：
“这么说，家里的事情也都是你爸爸做？”
“对呀。”
小丫头点了点头。
“爸爸会洗衣服、拖地、做饭。”
“还会给念念梳头发。”
“爸爸梳的两个小辫子可好看啦。”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今天这个也是爸爸梳的吗？”
沈老爷子问道。
“是呀。”
念念说道：
“爸爸以前不太会梳。”
“有时候一边高，一边低。”
“后来爸爸每天都练习，现在已经很会啦。”
沈老爷子看着那两个整齐的小辫子。
这种事情听起来十分琐碎。
可一个大男人每天早上耐心替女儿梳头，并不是只需要会做一个简单动作。
他要记得孩子什么时候起床，要提前准备早餐，还要给孩子换衣服、收拾书包，再按时送去幼儿园。
江屹白天还要经营饭馆。
每天能够用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恐怕少得可怜。
“你爸爸每天都陪着你吗？”
沈老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每天都陪。”
念念说道：
“早上爸爸给念念做早餐。”
“吃完以后送念念去幼儿园。”
“下午还会去接念念。”
“爸爸开饭馆这么忙，也有时间接你？”
“有呀。”
小丫头回答道：
“下午饭馆休息的时候，爸爸会定闹钟。”
“闹钟响了就去接念念。”
“要是爸爸有事情，干爹或者漂亮阿姨也会接念念。”
听见漂亮阿姨几个字，沈老爷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里知道，念念口中的漂亮阿姨就是沈清婉。
可他今天是悄悄过来的，不能表现出自己认识沈清婉。
因此只是顺着小丫头的话问道：
“漂亮阿姨是谁？”
“是念念和爸爸的好朋友。”
念念弯起大眼睛。
“漂亮阿姨对念念很好。”
“她还送了念念画笔和相册。”
“原来这盒彩笔是漂亮阿姨送的。”
沈老爷子看了一眼湖蓝色小桌上的彩笔。
“那你爸爸有没有给你买礼物？”
“有很多。”
念念说道：
“爸爸给念念买小裙子、草莓蛋糕和兔兔。”
“还给念念做大城堡。”
她指向墙边的展示位。
“爷爷你看。”
“那个大城堡就是爸爸、念念和漂亮阿姨一起做的。”
“后来在幼儿园拿了第一名。”
“爸爸还把奖状放在饭馆里。”
沈老爷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手工城堡旁边果然放着一张装裱好的奖状。
从摆放位置和周围的布置来看，这张奖状在江屹心里的分量显然很重。
“你爸爸每天做饭，还陪你做手工？”
“对呀。”
念念点了点头。
“爸爸很忙也会陪念念。”
“念念生病的时候，爸爸还会一整晚不睡觉。”
说到这里，小丫头认真想了想。
“不过爸爸生病的时候，也会自己照顾自己。”
“爸爸还生过病？”
沈老爷子问道。
“以前发过烧。”
念念说道：
“爸爸说自己没事，还不让念念担心。”
“后来漂亮阿姨给爸爸送了药。”
“爸爸吃完药就好啦。”
老钟听着小丫头一句接一句提到漂亮阿姨，下意识看了沈老爷子一眼。
沈老爷子神色如常，并没有继续询问沈清婉。
他今天来这里，首先要看的是江屹这个人。
至于孙女和江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可以以后再慢慢观察。
“你爸爸照顾你这么辛苦，会不会经常说累？”
沈老爷子将话题重新拉回江屹身上。
念念摇了摇头。
“爸爸不说。”
“爸爸每天回到家就睡觉。”
“有时候念念在车上睡着了，爸爸还要抱念念上楼。”
“念念已经很重了。”
“爸爸抱完念念肯定会累。”
“那你怎么不自己走？”
沈老爷子故意问道。
“因为念念睡着啦。”
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
“念念要是没有睡着，就会自己上楼。”
“念念家住在二楼。”
“楼梯上还有几个箱子，走路的时候要小心。”
“你爸爸没有买大房子吗？”
沈老爷子问道。
“没有。”
念念说道：
“念念和爸爸住在梧桐巷。”
“家里没有漂亮阿姨家那么大。”
“不过爸爸每天都会打扫得很干净。”
“念念喜欢自己的家。”
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提起住在老旧居民楼时，也没有表现出自卑或不满。
沈老爷子看着小丫头脸上的笑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孩子是否过得幸福，并不完全取决于房子的大小。
念念提起自己的家时，首先想到的是干净和喜欢。
这说明江屹给她的生活或许不算富裕，却足够安稳。
“饭馆每天有这么多客人，你爸爸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沈老爷子继续试探。
“赚了。”
念念点头。
“干爹说，爸爸以后会赚很多钱。”
“那你想让爸爸给你买什么？”
“念念有小围裙，还有小桌子。”
小丫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要买的。”
“草莓蛋糕呢？”
“不能每天吃。”
念念说道：
“爸爸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那新裙子和新玩具呢？”
“念念已经有裙子。”
“兔兔也可以一直陪念念。”
沈老爷子原本还想继续逗她。
听见这几个回答，目光却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五岁左右的孩子通常不会掩饰自己的欲望。
喜欢什么便会直接说出来。
如果家庭环境长期让她缺少安全感，孩子也可能格外渴望物质，或者担心属于自己的东西会被拿走。
可念念身上没有这些表现。
她喜欢草莓蛋糕和漂亮裙子，却不会认为爸爸赚钱以后就应该给自己买更多东西。
这种懂事不是因为害怕。
更像是因为她知道，爸爸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一定会照顾好她。
“那你最喜欢爸爸什么？”
沈老爷子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念念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似乎有些难。
她坐到旁边的小椅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认真想了很久。
“念念都喜欢。”
“总要有一个最喜欢的。”
沈老爷子笑着说道：
“是喜欢爸爸做饭好吃，还是喜欢爸爸给你买裙子？”
“都不是。”
念念摇了摇小脑袋。
“那是什么？”
“喜欢爸爸是念念的爸爸。”
小丫头认真回答。
“爸爸每天都会在。”
“念念早上睁开眼睛可以看见爸爸。”
“幼儿园放学的时候也可以看见爸爸。”
“晚上睡觉以前，爸爸还会给念念盖被子。”
“只要爸爸在，念念就不害怕。”
说完这些，念念又像是担心眼前的爷爷没有理解，继续解释道：
“以前念念不开心的时候，爸爸会抱着念念。”
“所以爸爸哪里都好。”
小丫头的声音依旧奶声奶气。
她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词语，也不知道什么叫责任和担当。
可这些最简单的话，反而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评价都更加真实。
沈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眼底却多了一抹明显的动容。
他原本认为，念念年纪小，藏不住心里话。
只要随意逗她说几句，便能知道江屹私下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来，他的判断没有错。
孩子确实不会说谎。
也正因为如此，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更有分量。
江屹会管教女儿，却从来不用粗暴的方式。
他每天做饭、洗衣、接送孩子，还会耐心地学着给女儿梳头。
饭馆最忙的时候，他也没有把念念丢给别人不管。
更重要的是，他给了念念足够的陪伴和安全感。
一位父亲是否真正疼爱自己的孩子，根本不需要旁人替他解释。
只要看看孩子提起父亲时的眼神，答案便已经十分清楚。
老钟也听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后厨里仍在忙碌的江屹，又看向眼前满脸骄傲的念念，心里原本的一些顾虑慢慢淡去。
沈老爷子沉默片刻，重新露出笑容。
“看来，你爸爸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当然啦。”
念念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