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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市最忙的那阵子已经过去了。
大堂里的客人少了一些。
可收银台旁边依旧有人进出。
刚吃完饭的客人陆续起身，有人拿着手机走过来扫码付款，有人站在门口等同伴，还有几位客人正在询问下午是否还有卤味可以打包。
陈彪刚把一桌客人的账结完，抬头便看见沈老爷子和老钟走了过来。
沈清婉没有跟过来。
她和念念暂时留在双人桌旁边，似乎还在收拾念念刚才画画用过的彩笔。
老钟走在沈老爷子身边，手里还拎着那根折叠拐杖。
沈老爷子则慢慢走到收银台前，目光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江老板不在这里？”
老钟问道。
“江哥还在后厨忙。”
陈彪回答：
“午市还没有完全结束。”
“有几桌客人的饭菜还在做。”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那就先结账吧。”
“好的。”
陈彪拿过桌边的菜单，又在旁边的记录本上看了一眼。
“您稍等，我算一下。”
“刚才点的凉拌牛肉、鱼香肉丝、清炒菜心，还有两碗米饭。”
他说着，将几道菜的价格在心里过了一遍。
看着面前穿着普通短袖的老人，陈彪忽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他知道沈老爷子的身份。
也知道沈清婉平时对这位爷爷十分重视。
更何况今天老爷子是专门从疗养院出来，换了普通衣服，跟着老钟排队进店吃饭。
如果按照平时的规矩结账，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可这毕竟是沈总的爷爷。
陈彪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迟疑片刻后，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沈老先生，今天这顿饭要不就免了吧？”
沈老爷子抬起头。
“免了？”
“对。”
陈彪连忙解释：
“您是沈总的爷爷，平时又一直照顾念念。”
“今天第一次来饭馆吃饭，怎么也不能让您再掏钱。”
“算不上什么外人。”
他说得很自然。
在陈彪看来，这顿饭免单并不是什么大事。
沈老爷子今天点的菜不算多。
就算按照饭馆里的价格收钱，也没有多少。
可用一顿饭表达心意，反而更合适一些。
老钟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一眼陈彪，又看向后厨的方向。
门帘后面，不时传来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
江屹还在里面忙。
陈彪说完以后，后厨里的动作却停了一瞬。
江屹刚把一盘清炒小白菜盛到盘子里，正准备端到出餐台。
听见收银台旁边的声音，他抬起头。
“这顿饭不用免单。”
江屹说道。
他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语气平静，却十分清晰。
陈彪端着菜单的手停了下来。
沈老爷子和老钟也朝后厨方向看去。
隔着传菜口，只能看见江屹站在灶台前的身影。
刚炒完菜的锅里还冒着热气。
“江哥。”
陈彪转过身。
“我就是想着，沈老先生是沈小姐的爷爷。”
“没必要收这顿饭的钱。”
“我知道。”
江屹说道：
“但还是按照菜单正常结账。”
陈彪张了张嘴。
“可是……”
“沈老先生今天是按照普通客人的规矩进店的。”
江屹打断他。
“提前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让其他客人给他们让位置。”
“既然是普通客人，吃饭就应该正常结账。”
“这跟他是谁没有关系。”
陈彪下意识朝大堂里看了一眼。
此时门口又进来两位客人。
其中一人走到取餐区，正询问打包的卤味什么时候能好。
不远处，七号桌的客人刚刚起身。
另一桌客人则在询问能不能把没吃完的菜打包带走。
饭馆里依旧忙碌。
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位置做事。
陈彪看了看手里的菜单，还是有些犹豫。
“江哥，沈老先生毕竟是……”
“彪子。”
江屹的声音依旧从后厨传来。
“饭馆的规矩不能看人改变。”
“今天如果因为沈老先生是沈清婉的爷爷，就给他免单。”
“那其他客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想？”
“他们是不是也会觉得，只要认识饭馆里的人，或者跟我们关系好，就可以不用排队，可以插队，也可以不结账？”
陈彪沉默下来。
江屹将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又拿过旁边的汤勺。
“念念饭馆现在客人越来越多。”
“大家愿意排队，是因为知道这里有自己的规矩。”
“先来后到，按照顺序出菜，吃完正常结账。”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不大。”
“可如果每一次遇到熟人就改变，时间长了，规矩也就没有了。”
他说完，将刚做好的菜放到出餐台。
“你按照菜单收钱。”
“不要因为沈老先生的身份改变价格。”
陈彪听着这些话，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就按普通客人的标准收。”
“对。”
江屹回答。
“该收多少就收多少。”
沈老爷子站在收银台前，一直没有开口。
从陈彪提出免单，到江屹在后厨回答，他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这家饭馆。
看看江屹平时是怎么做事的。
也看看这个年轻人在面对沈家人的时候，会不会表现出刻意的客气。
刚才吃饭的时候，江屹没有因为自己坐在店里，就让后厨改变出菜顺序。
他没有专门跑出来陪着自己聊天。
也没有让陈彪额外准备什么菜。
甚至在自己吃完饭以后，他最先关心的还是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饭后应该怎么休息。
这些事情，沈老爷子都看在眼里。
可是那时候，他还可以认为江屹只是做事谨慎。
现在听见江屹坚持正常结账，他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消失了。
如果换成其他年轻人，知道自己是沈清婉的爷爷，或许早就想办法讨好。
免一顿饭只是最简单的做法。
说几句好听的话，送一些饭菜，甚至主动提出以后都不用收钱，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江屹没有这样做。
他考虑的是饭馆的规矩，是其他客人的感受，也是以后生意越来越好以后，饭馆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秩序。
沈老爷子看着门帘后那个忙碌的身影，眼底多了一丝满意。
“江老板。”
他开口说道：
“你不用因为我改变规矩。”
“正常结账就好。”
后厨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本来就应该正常结账。”
江屹说道：
“您今天吃得还合适，按照菜单上的价格付款就行。”
沈老爷子笑了笑。
“好。”
陈彪也不再迟疑。
他低头核对了一遍菜单上的菜品，又拿起桌边的扫码牌。
“沈老先生，一共是这个数。”
他说出金额后，将收款码往前推了推。
老钟拿出手机，正准备扫码。
沈老爷子却先看向后厨。
“江老板。”
“嗯？”
“如果刚才陈彪真的把这顿饭免了，你会让他把钱补上吗？”
江屹没有马上回答。
灶台上的火还没有关。
旁边一锅汤正在小火上慢慢煨着。
他看了一眼锅里的情况，确认汤不会溢出来以后，才说道：
“如果只是今天这一顿，倒不至于让他补。”
“他也是出于好意。”
“不过下一次，就不能再这样做了。”
陈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江哥，我就是觉得……”
“我知道。”
江屹说道：
“所以我没有怪你。”
“但饭馆里的事情，还是按照规矩做。”
“你现在负责收银，也要记住这一点。”
“以后不管是谁来，只要是在店里正常吃饭，就正常结账。”
陈彪立即点头。
“知道了。”
“沈小姐也一样？”
沈老爷子忽然问道。
陈彪愣了一下。
后厨里的江屹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沈老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询问。
“她如果来吃饭，也要正常结账吗？”
“当然。”
江屹回答得很快。
“她也是客人。”
“只要点了菜，就按照菜单付款。”
沈老爷子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老钟拿着手机，忍不住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
陈彪也没有想到江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江哥。”
“你连沈小姐都不免单？”
“她自己有工作，也有收入。”
江屹说道：
“为什么要免单？”
“再说了，她平时来饭馆，很多时候都是陪念念吃饭。”
“有时候还会帮忙照顾孩子。”
“如果真要算，也不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这句话说完，陈彪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沈老爷子则轻轻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做生意就应该把账目算清楚。”
“亲人朋友之间有来往，可以有其他方式表达。”
“不能总是把所有事情都混在一起。”
江屹应了一声。
“饭馆只是吃饭的地方。”
“大家按照规矩来，彼此都方便。”
收银台前，老钟已经扫完了收款码。
手机里传来收款成功的提示音。
陈彪看了一眼收银屏幕，确认金额到账后，将手机收了回来。
“沈老先生，已经收到了。”
“好。”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
“江老板，你忙吧。”
“还有几桌客人的饭菜没有做好。”
江屹说道：
“您如果准备回去，路上慢一些。”
“今天天气热，车里提前开一会儿空调。”
“知道了。”
沈老爷子回答。
“你安心忙自己的。”
江屹没有再继续客气。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拿起下一张菜单。
后厨里的声音很快重新连成一片。
锅铲翻动，油锅轻响。
陈彪将收款牌放回原处，又把刚才的菜单夹回本子里。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沈老爷子和老钟走远几步，才低声说道：
“沈老先生，今天的菜如果有哪里不合口味，您下次来可以直接跟我说。”
“江哥在后厨，能调整的都会尽量调整。”
“这几道菜已经很好了。”
沈老爷子说道：
“你们饭馆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自己的规矩。”
“你江哥说得对。”
陈彪笑着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沈老爷子回头朝后厨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门帘挡住了江屹大半的身影。
只能看见他站在灶台前，低头处理食材。
大堂里有客人叫了一声加菜。
陈彪马上应声，转身拿起记录本走了过去。
沈老爷子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老钟一起朝沈清婉和念念所在的位置走去。
临近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后厨里，江屹依旧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因为他是沈家老爷子，就多出一分刻意。
也没有因为沈清婉就在店里，就打乱饭馆原本的节奏。
沈老爷子缓缓收回目光。
这一顿饭的钱，收得很应该。
这一趟饭馆，也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