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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一号的外舱门缓缓合上。
布莱克站在月面上，没有立刻向前走。
月球表面安静得近乎诡异。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只有远处陨石坑边缘的黑色山脊，在漫长的日照里泛着冷硬的白光。
哮天一号伏低机械身躯，四条腿上的缓冲结构逐一锁死。它把第一枚地下通讯信标插入月壤，又用腹部的扫描模块贴近地面，确认脚下没有新的塌陷迹象。
韩志勋看着终端上的数据。
“月壤表层稳定，辐射读数在预设范围内。地下震动很轻，暂时没有大型目标移动。”
“不是没有大型目标。”布莱克纠正道，“是它们还没有从药剂影响里恢复。”
沈国栋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校，你这句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在让大家放心。”
“我没打算让任何人放心。”
布莱克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刚刚展开的钻探平台。
“我只希望所有人清楚，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改变地下的压力和温度。月球上没有大气替我们缓冲，地下也没有人类熟悉的岩层结构。出问题的时候，不会有人提前提醒我们。”
伊万扛着能源接口走过来，闷声说：“让机器先去帮我们探探路吧。”
他说完，拍了拍哮天一号的金属背部。
“这条狗比我们六个加起来都贵，先让它去踩第一步。”
“它不是狗。”韩志勋立即反驳。
“在俄国，四条腿、会听命令、还能跟着队伍冲锋的东西，就是狗。”
通讯频道里传来阿德里安的笑声。
“你们的定义最好别让哮天一号听见。”
哮天一号像是听懂了似的，转动头部摄像机，对准伊万停了两秒。
伊万立刻收回手。
“好吧，它是先进的战斗平台。”
六个人没有继续闲聊。
他们知道，真正的工作现在才开始。
沈国栋蹲在控制台前，反复确认钻头温度、推进速度和岩层反馈。
“钻头采用低速推进。”
“第一目标只打通到黏膜外侧，不碰内部空洞。”
“明白。”布莱克回答。
阿德里安把通讯信标的状态投放到所有人的面罩内。
“月桥一号信号正常，月影一号也在待命。我们和飞船相隔三点六公里，中间没有任何实体通道。”
“再说一遍。”布莱克道。
阿德里安知道他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钻探站和月影一号相互独立。地下泄压只会经过钻探管道和消杀舱，不会直接影响飞船。飞船随时可以返航。”
布莱克点头。
这是他们反复修改方案后留下的底线。
任务可以延期，设备可以丢弃，人员必须有返回路线。
沈国栋按下启动键。
星髓合金钻头开始缓慢旋转。
月壤像一层被冻住的粉末，在钻头前方一点点分开。钻出的尘埃被密封抽取装置吸入回收罐，经过筛分后分别标记为月壤样本、星髓伴生物和未知有机残留。
前进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地下回波逐渐发生变化。
沈国栋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岩层密度下降。”
红后立刻接管了钻探数据。
【下方存在连续空腔。】
【距离钻头末端四点八米。】
【空腔外侧检测到高密度有机膜层。】
布莱克抬手。
“停。”
钻头的转速迅速降到零。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条密封钻探管上。
“先放哮天一号。”
韩志勋打开运输锁。
哮天一号沿着平台侧面的导轨爬入辅助探测孔，前腿上的微型钻头只切开一条供摄像机观察的细缝。
黑白画面传了回来。
细缝另一侧不是岩石。
那是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黏膜，黏膜下方有大量缓慢蠕动的影子。它们没有向摄像机冲过来，只是在黏膜表面不规则地移动，像是某种没有方向感的潮水。
“没有智慧指挥。”马库斯曾经说过的话，仿佛又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这些东西不会布置陷阱，也不会主动寻找最有效的攻击方式。
它们只是活着，繁殖，吞噬，然后继续沿着温度、湿度和裂缝向适合生存的地方扩张。
可就是这种没有智慧的繁殖，差点把整颗蓝星拖进灾难。
“准备贯穿黏膜。”布莱克说，“压力阀进入自动锁定。”
沈国栋重新启动钻头。
这一次推进速度更慢。
钻头前端刚刚接触黏膜，压力传感器便同时跳动起来。
【钻探管内部压力上升。】
【气体流速快速增加。】
“上阀关闭！”布莱克大喊。
布莱克身后的压力阀自动转动，厚重的合金阀板迅速落下，将钻探管上方封死。另一侧的下阀保持开启，虫巢内部的气体只能进入隔离消杀舱，无法继续向上冲。
一股灰黑色黏液撞在观察窗上。
几只细小蠕虫被气流裹着冲出黏膜，落入隔离舱底部。它们刚刚接触强碱喷雾，身体便开始收缩，外层黏膜很快失去光泽。
“压力稳定！”韩志勋报告。
“月影一号没有异常。”阿德里安紧跟着说道，“飞船端没有检测到震动传递。”
布莱克盯着观察窗，直到那几只蠕虫彻底停止活动，才开口。
“这就是第一道隔离。”
“它们从地下出来以后，先进入消杀舱，再进入回收罐。任何东西都不能直接接触月面。”
沈国栋看着压力曲线。
“内部气体泄掉一部分以后，压力没有继续升高。”
“说明虫巢本身在呼吸。”伊万道。
“更准确地说，是在进行气体交换。”韩志勋回答，“它们的黏膜通道把地下空腔连接起来，某个区域压力降低，其他区域就会补过来。”
布莱克看向红后。
“可以开始投放吗？”
【允许。】
【当前压力差处于可控范围。】
【建议先投放生物酶，再投放强碱气溶胶。】
两个储罐依次开启。
看不见的药剂沿密封钻探管进入黏膜内部。
红后将虫巢压力变化转换成一幅不断更新的立体图。药剂没有像水流那样直线前进，而是随着地下压力周期，向不同方向缓慢扩散。
一个区域压力下降，药剂便被吸入。
另一个区域压力升高，残余气体便带着药剂向更深处移动。
数十分钟后，最先检测到变化的是代谢气体。
【高温气体生成速度下降百分之十七。】
【带电粒子浓度下降百分之十一。】
【局部蠕虫活动信号减弱。】
“有效。”沈国栋低声说道。
没有人欢呼。
他们都明白，十几个百分点的变化，距离清理干净还差得很远。
布莱克看向哮天一号。
“进入第一段通道。”
韩志勋按下确认键。
哮天一号从探测孔中钻入地下。
星髓合金外壳没有受到黏液腐蚀，腹部探照灯照亮了前方。月岩被某种有机物覆盖，表面形成一层厚厚的膜。膜下有液态水沿着浅沟缓慢流动，水流经过的地方，长满了细小的卵状结构。
伊万看着画面，声音发沉。
“月球地下有水。”
“不只是水。”沈国栋说道，“还有热源。”
地质扫描显示，虫巢深处存在一片高温岩层。星髓矿脉从岩层中穿过，矿石内部不断传递微弱热量和辐射。
这些虫子依靠液态水、热量和星髓伴生辐射维持繁殖。
没有所谓的王，也没有单独负责命令的核心。
每一条通道、每一片黏膜和每一批虫卵，都是这个巨大封闭生态的一部分。
哮天一号向前爬行了四十米。
前方的月岩忽然轻轻震动。
不是冲击。
更像是远处某条通道发生了塌陷。
碎石从顶部落下，砸在哮天一号的背部。星髓合金外壳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可前方通道已经被堵住了一半。
【前方通路缩小。】
【检测到更高密度生物信号。】
布莱克立即下令。
“哮天一号，停止推进。”
“所有人退入隔离舱。”
六个人没有争辩。
月面没有风，地下也没有足以摧毁整座钻探站的冲击波。可一旦岩层继续松动，钻探管、压力阀和通讯信标都可能被埋住。
他们必须保留返航路线。
哮天一号主动倒退，四条机械腿稳稳撑住碎石，将摄像头朝向被堵住的深处。
隔离舱门关闭以后，红后重新放大画面。
厚重黏膜后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宽阔的黑暗。
那不是一条普通通道。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腔。
星髓矿脉像发热的河流一样穿过岩壁，液态水沿着矿脉两侧汇聚。无数蠕虫在水里、黏膜上和岩层缝隙中缓慢移动，密集到无法分辨边界。
它们没有朝哮天一号发起进攻。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组织性。
只是因为外层药剂的刺激，开始向更深处迁移。
红后连续扫描了三遍，最终将一条提示投放到众人面前。
【核心代谢区已确认。】
【当前清剿药剂覆盖率：百分之三十六。】
【建议继续维持压力循环，完成第一阶段清除。】
布莱克看着那座巨大空腔，沉默片刻。
“先不进去。”
沈国栋点头。
“等药剂继续扩散。”
“等岩层稳定。”布莱克补充，“我们不是来赌命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六个人轮流值守。
没有人擅自打开第二条通道。
也没有人因为看见虫群活动减弱，就把安全标准往下调。
一天以后，虫巢内部高温气体生成速度降到原来的四成。
两天以后，黏膜结构开始大面积脱落。
三天以后，第一段通道里再也检测不到完整的蠕虫活动信号。
哮天一号在药剂清理过的区域反复往返，收集虫卵、黏膜和星髓伴生物样本。所有样本都经过双重封存，送入月影一号外部设备舱。
红后完成了第一轮环境复核。
【月面作业区无活体蠕虫信号。】
【钻探站周边无可扩散生物污染。】
【空气、液态水、月壤与岩层数据处于可控范围。】
【星髓矿脉具备安全采集条件。】
布莱克抬头看向远处的月影一号。
那里依旧是一片没有风的黑色荒原。
可在他们身后，曾经覆盖整片地下空洞的虫巢已经失去了活性。
沈国栋走到钻探平台旁，伸手拍了拍那台已经连续工作数日的设备。
“我们真的把它清掉了？”
“至少从目前探明的范围看，是的。”韩志勋回答。
伊万看着脚下的月壤。
“那这里以后能建基地？”
布莱克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让红后完成最后一次全区域扫描。
月桥一号的通讯信号稳定。
哮天一号的地下传感器没有发现新的活动源。
压力、辐射、温度和气体成分都被记录在安全区间内。
布莱克这才接通地面基地。
“这里是月面先遣队。”
“黑州保护伞基地，请回答。”
通讯频道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
下一秒，薇拉的声音传了过来。
“月面基地收到，布莱克，汇报情况。”
布莱克看了看身边的五名队员，又看了看远处安静的月面。
这一次，他们没有人牺牲。
没有人被迫留在地下。
他们依靠设备、纪律和一次次确认，把一座外太空虫巢从月球地下清理了出来。
“虫巢清剿完成。”
“当前月面作业区已完成环境清理，未发现残留活体信号。”
“星髓矿脉和地下空腔经过检测，具备安全采集条件。”
布莱克停顿了一下，抬高声音。
“请地面基地准备后续建设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