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探索队伍回到保护伞H-3地下军港,已经是返航后的第八天。
深渊级穿过外部闸门,缓慢进入注水船坞。
三百多米长的舰体还没有完全停稳,医疗、材料和古生物环境实验室的接收人员已经全部等在隔离区外。
谢盖尔带回来的东西不多。
一株发光植物。
一柄类似青铜器的长矛。
还有几百个小时的遗迹内部高清影像。
可没人敢把这三样东西当成普通考古样本。
长矛被固定在独立等压箱里。
发光植物则连同根部石块和原始海水,一起封存在深海生物舱内。
深渊级第一次减压时,样本舱没有跟随舰内压力一起变化。
直到抵达黑州,里面依旧保持着接近万米海底的压力、水温和矿物质浓度。
顾海舟确认船坞完全封闭,这才开放样本转运通道。
“先转植物。”
马库斯已经穿好隔离服,站在控制台后面。
“培养舱里的水不要换。”
“整块根部一起送进去。”
机械运输架托住等压舱,缓慢送入古生物环境实验室。
第一轮转运没有出现问题。
黑蓝色叶片仍然在海水里轻轻摆动。
每一次水流经过,叶脉都会亮起一层细碎蓝光。
扬·范德梅尔围着培养舱检查了好几遍。
“活性正常。”
“根部没有断裂。”
“准备取一片叶子做脱水试验。”
一条机械臂伸进培养舱。
陶瓷刀片从植物外围切下一小段叶片。
叶片被放进旁边的干燥观察箱。
离开海水的第一秒,它还保持着蓝色光芒。
随后叶片内部的亮纹开始变暗。
差不多半分钟后半透明组织迅速收缩。
不到半分钟,那片原本像羽毛一样展开的叶子已经卷成一条黑色细丝。
像是突然失去了维持生命的一切能力。
“重新放回水里。”
机械臂把枯萎叶片送入原始海水样本。
最初一分钟没有变化。
第二分钟,黑色细丝开始吸收水分。
卷曲组织一点点展开。
第四分钟,叶脉里重新出现淡蓝色微光。
十分钟以后,那片叶子已经恢复到被切下时的大部分状态。
扬·范德梅尔反复看了几遍记录。
“离开水就迅速枯萎。”
“回到水里又能恢复。”
“它不是耐受脱水。”
“而是主动进入了一种极低消耗状态。”
马库斯问道:“普通淡水呢?”
第二片叶片被送进淡水培养槽。
它没有立刻枯萎。
蓝色光芒却明显减弱,细胞活性也开始下降。
重新换回含有硫化物和金属离子的深海水体以后,活性才慢慢恢复。
“不是有水就行。”
扬·范德梅尔在记录里补上一行。
“它需要特定水体环境。”
第一组试验刚刚结束,意外便出现了。
研究人员准备更换培养槽内的一段普通塑料导流管。
管口伸入水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片植物叶子。
接触位置没有冒烟。
也没有发生剧烈腐蚀。
那段白色塑料却在所有人眼前迅速失去颜色。
叶片边缘亮起蓝光。
塑料表面则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层层刮走。
十几秒后,管壁出现缺口。
不到一分钟,进入水中的那一段塑料已经彻底消失。
只剩下一团极细颗粒,被植物根部附近的水流慢慢带走。
“停下所有设备!”
扬·范德梅尔马上关闭水循环。
机械臂把剩下的塑料管抽出培养槽。
管口没有高温痕迹。
断面也不像被强酸腐蚀。
它是真的被快速分解了。
马库斯盯着那株发光植物。
“再拿一块材料。”
“不要直接用实验设备。”
一条陶瓷夹具夹住普通铁片,缓慢送入水中。
铁片刚刚接触植物根须,表面便出现大片黑斑。
蓝色亮纹沿着根须快速聚集。
铁片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不到三分钟,厚度接近一厘米的铁片只剩下零散碎屑。
植物根部附近则多出一圈暗红色矿化物。
“普通塑料可以分解。”
“铁也可以分解。”
扬·范德梅尔看向培养舱外壳。
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把样本从万米海底挖出来时,用的也是机械臂。
而探索人员身上的深海外骨骼与压力服,同样拥有大量金属接口和密封扣。
“调取采样录像。”
谢盖尔接到消息后,直接从装备检查区赶了过来。
高清画面重新出现在主屏上。
机械臂托住根部石块,把整株植物送进等压生物舱。
一片发光叶子曾经从第二组士兵胸前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飘过。
只差一点,它就会碰到那名士兵腰部的金属密封接口。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
深海压力服的主体能够承受万米水压。
可任何一个密封扣被分解,都可能让外部海水瞬间冲入。
近百兆帕的压力下,压力服一旦失去密封,里面的人根本没有等待救援的时间。
水压会在一瞬间压垮防护结构。
探索人员的生还可能为零。
谢盖尔盯着画面里那片擦肩而过的叶子,半天没有说话。
“机械臂为什么没事?”
索伊把机械臂的制造材料调了出来。
“深渊级的外部作业臂不是普通钢材。”
“它使用了月脉合金、月蓝晶导能层和深海抗压复合材料。”
“植物接触时间也不长。”
“如果换成普通钢铁机械臂,在采样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谢盖尔转头看向顾海舟。
“下一次下去,所有人离这种植物至少五米。”
“采样只能用抗压合金机械臂。”
顾海舟点了点头。
“压力服外露接口全部增加陶瓷隔离层。”
“不完成改造,不再进入遗迹内部。”
叶枫收到报告以后,也赶到了实验室。
普通铁片的残骸还留在隔离盒里。
那株黑蓝色植物则重新恢复平静,叶片在水中缓慢展开,完全看不出刚刚分解过一段塑料和一块铁。
“它会主动攻击人吗?”
马库斯摇头。
“暂时没有发现。”
“人体组织靠近时,叶片没有主动移动。”
“它只是在接触以后分解特定材料。”
扬·范德梅尔补充道:“更像是一种生物回收系统。”
“塑料被拆成基础有机物。”
“铁被转化成根部能够利用的矿物。”
“如果遗迹建造者培养了这种植物,它可能负责清理垃圾、回收损坏设备,或者维持城市内部物质循环。”
叶枫看着培养舱。
“能不能用来处理我们现在的工业废料?”
“理论上可以。”
“但在控制方法成熟以前,不能放出实验室。”
扬·范德梅尔语气十分严肃。
“它进入海洋以后,如果开始分解船只、海底电缆或者普通钢结构,后果不会比污染轻多少。”
“那就先封锁。”
叶枫没有因为它可能有用就放宽权限。
“培养舱全部更换成陶瓷与高强度玻璃结构。”
“供水管线不得使用普通塑料和钢铁。”
“任何分解试验必须在独立水体完成,试验水不能进入黑州循环系统。”
“明白。”
安全组很快开始更换设备。
材料实验室也把从遗迹带回来的青铜类长矛送了过来。
索伊原本只想测试长矛对植物分解能力的耐受性。
一小段植物根须被机械臂引向矛身。
根须碰到暗青色金属以后,没有亮起蓝光。
长矛表面的黑绿色斑痕也没有发生变化。
一分钟。
三分钟。
十分钟。
那株能够快速分解塑料和普通铁片的植物,对这柄埋在遗迹里不知多少年的冷兵器毫无反应。
更奇怪的是,根须接触长矛以后,反而主动绕开了矛身。
它不是分解不了所有金属。
而是根本没有把这种青铜类材料当成可以分解的东西。
索伊盯着长矛上的闭合圆环,慢慢说道:
“这种植物,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清楚什么是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