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安静,厉刚的心随着这沉默一点点往下沉,仿佛坠入了冰窟。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才听到对方缓缓地开口:“厉刚啊,不是我这个老头子不念旧情、不想帮你这个忙。只是……这次牵头负责办案的是那个江一鸣,我也听说过他的作风,这个人原则性极强,有时候甚至显得固执,估计我这张老脸去打招呼,也未必管用啊。”
厉刚心中一急,刚想再开口,用更恳切的言辞哀求,对方却话锋一转,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呢,你也先别太着急上火。这样吧,我先打听打听具体情况,看看这件事到底到了哪一步,有没有什么可以从中调和、转圜的余地。具体是个什么情况,等我问清楚了,回头再给你个信儿。”
最终,这位老领导给他的回话是,他已经试着跟杜家乐通了电话,但得到的反馈是“这件事不好办”。
厉刚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再多说也是无益,反而可能惹人生厌。他只能强打起精神,说了感谢老首长费心、劳您惦记之类的客气话,然后黯然地挂断了电话。
希望再次破灭,沉重的无力感笼罩了他。环顾四周,似乎已无人可求。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找那位同样与江一鸣有过节、或许能理解他处境的雷亮商量对策。
虽然厉刚心里也清楚,以雷亮目前的能量和处境,他说的话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毕竟连他搬出的那位老领导都铩羽而归,更何况是雷亮?但病急乱投医,此刻的他如同困兽,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都不愿放过。或许,两个人凑在一起,集思广益,能商量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办法呢?
雷亮其实也早已得知了厉文龙被抓的消息。他面色凝重,对厉刚沉声说道:“江一鸣这个人,我是了解的,说好听点是原则性强,说难听点就是固执得近乎偏执。他一旦认准了某件事,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油盐不进,一点不懂人情世故的变通之道。像他这样行事风格的干部,我看啊,早晚要在这上面出大问题。”
这番话,雷亮说得颇有几分感同身受的切齿之意。因为他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切肤之痛——他那个不便公开的私生子,当年就是栽在了江一鸣手里。他当时也没少找人打招呼、疏通关系,可全都碰了钉子,毫无作用,最后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其他极其曲折隐晦的办法,才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此刻厉刚找上门来,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对江一鸣的厌恶与愤恨,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而厉刚此刻心乱如麻,全部心思都系在儿子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评价江一鸣的为人或行事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一个能将儿子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希望之光。
“雷书记,您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扭转当前的局面?文龙这小子毕竟还太年轻,经验不足,如果真的被关进去,我担心他心理上会扛不住压力,万一在审讯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整个局面恐怕会变得更加复杂和难以收拾。”
雷亮自然听出了厉刚话语中隐含的提醒与暗示,毕竟他自己也曾经收受过厉刚送来的不少好处和文物,两人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
“你所说的情况我心里都明白,但你也清楚我和江一鸣之间的关系,用‘势同水火’来形容都毫不为过。再加上杜家乐书记对江一鸣非常看重和信任,就连玄章省长那边暂时也拿他没什么办法,这让我在很多事情上都很被动。”
雷亮接着说道:“你现在还是得想办法把消息传递进去,告诉文龙,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压力和审问,他都必须咬紧牙关,坚决不能松口。否则一旦他交代了什么,事情就真的不好收场了。当然,我这边也会想办法,尽我所能去阻止江一鸣继续深入调查下去,尽量把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这一点您放心,我肯定会想办法跟文龙交待清楚的。”
厉刚叹了口气,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你也晓得这小子,虽然骨头还算比较硬,警察想从他嘴里直接问出什么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担心的是,万一警察那边通过其他渠道找到了相关证据,根本不需要文龙开口,他们就能自己把事情查清楚。而且,一旦文龙被判的刑期过重,他的心态估计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为了求生,他恐怕会主动交待出一些问题。这一点,恐怕我就算跟他再三交待,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雷亮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他也明白厉刚所说的都是事实,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既然跟江一鸣直接说情没有用,那我们就得换个思路,想办法给他制造一些麻烦,让他应接不暇,最好是能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彻底倒台,这样我们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雷亮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你在洪山市那边,难道就没有人向你反映过关于人居环境整治工作的问题吗?我听说基层对这件事意见很大。”
“人居环境整治的问题?”
厉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什么关键点:“确实有不少基层干部向我反映过,农民对这个政策的反应非常强烈,普遍怨声载道。大家反映这项工作存在‘一刀切’和‘层层加码’的现象,比如禁止养殖鸡鸭、强行拆除猪圈,甚至连用剩菜剩饭喂养家禽都不允许,说是会造成环境污染。可老百姓们觉得,养殖鸡鸭是农家千百年的传统,鸡鸭就像是农家的‘活银行’,猪圈更是关系到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以及婚丧嫁娶等大事的底气来源。他们对这种强行禁止养殖的行为非常不满,怨气积累得相当深。”
“对啊,你不是很清楚这一点吗?而这件事的主要推动者就是江一鸣。一旦这件事闹大了,必然会引起更高层级的关注,到时候上级就会派人下来调查。江一鸣到时候肯定自顾不暇,甚至有可能因此被免职。”
雷亮进一步分析道:“不过,这件事需要全省多个地方共同联动,形成一定的声势才行。只有把事情闹得足够大,才能真正撬动高层的注意力。你可以利用你的关系和渠道,在洪山市推动这件事,我这边也会密切关注,并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支持和推动。”
“谢谢雷书记指点迷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厉刚听后,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
很快,在厉刚等人的暗中推动下,各地开始出现零星的抗议声音和行动。有的地方出现了养殖户围堵镇政府大门、悬挂横幅的情况;有的地方村民联合写了联名信,表达强烈不满;还有的地方,养殖户甚至集体到镇政府门口下跪请愿;更有甚者,有人把死猪直接抬到了村委会门口,以这种极端方式表达抗议。
这些事件很快引起了媒体的关注,并开始在网络上逐渐发酵。
舆情发酵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起初,只是几家地方媒体转发了关于“养殖户联名上访”的消息,措辞还相对克制;但到了第三天,一家知名门户网站刊发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赫然写着《为了“人居环境”,农民的生计谁来管?》。文章将江一鸣主导的人居环境整治工作描述成一场“不顾民生疾苦的运动式治理”,声称“数以千计的小养殖户被迫关门,数万农民因此失去经济来源”,引发了广泛的社会讨论。
文章下方的评论区迅速沦陷,大量义愤填膺的网民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江一鸣,各种批评和指责的声音不绝于耳。
“官僚主义害死人!”
“为了政绩,完全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这样的官员就该撤职查办!”
紧接着,几家主流媒体也跟进了相关报道,虽然措辞相对客观,但舆论的雪球已经越滚越大,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条疑似“养殖户代表进京上访”的视频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广泛传播,画面中几位衣衫褴褛的老人举着横幅,神情悲愤,极具视觉冲击力,进一步激化了公众的情绪。
舆情热度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相关话题的阅读量突破了一亿,讨论量更是超过一百万条。省委值班室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有前来询问情况的各路记者,有表达关切的相关部门领导,甚至还有几个地方党委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不是需要对当前的工作节奏进行一些调整”,整个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江一鸣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四周整齐的文件柜与墙上悬挂的行政区域图。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神情专注而凝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持续播放着那条关于“养殖户上访”的短视频。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重复观看,每一次他都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从人群的表情到横幅上的字迹,甚至背景里的环境细节,都一一仔细辨认,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省长,舆情还在持续发酵,形势不容乐观。”
秘书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语气急促地汇报道:“宣传部的同志刚刚再次联系,他们强调如果继续不作出回应,舆论可能会进一步失控,甚至引发更大的问题。”
江一鸣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无关:“告诉他们,再等一等。”
“可是省长,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舆论压力越来越大……”
“我说了,等一等。”
江一鸣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秘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说,但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电脑视频低低的播放声。江一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整合着所有已知信息。
渐渐地,一种清晰的判断在他心中形成……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舆情事件,而更像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围猎行动。
那些养殖户在视频中的“控诉”听起来情真意切,充满委屈,但江一鸣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实的真相。在省里推进的人居环境整治工作中,省政府从未下达过任何“一刀切”关停小型养殖场的指令。恰恰相反,所有下发的文件都明确要求“分类施策、疏堵结合”,对于合法合规经营的小型养殖场,政府不仅不应简单关停,还应主动提供技术指导和资金扶持,帮助其转型升级。
因此,眼前这些所谓的举报材料,分明是有人故意曲解政策、断章取义,企图混淆公众视听,制造对立情绪。
而其背后的目的,几乎不言自明。厉文龙的案件正处在审讯的关键时期,对方急切地需要一个理由来分散他的注意力,甚至试图逼迫他在压力下做出让步。
江一鸣不再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邦政厅长,厉文龙那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嘴巴很硬,什么都不肯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吕邦政的声音:“但他表现得越来越焦虑,已经好几次提出要见律师,我们都依法予以拒绝了。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他很可能是在等待外面的人帮他运作,想办法脱身。”
“那就继续审,不要放松。”
江一鸣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波动。
“明白,我们专案组正在抓紧时间,加大审讯力度。”
吕邦政应承下来,随即语气转为关切,询问道:“江省长,您那边的情况还好吧?舆情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吕邦政如今与江一鸣站在同一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