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天色刚刚微亮,晨曦初露。
江城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此时的旅客还十分稀少,显得有些空旷。
厉文龙头戴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较低,身上穿着一件毫不显眼的黑色夹克,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正步履匆忙地朝着安检通道的方向走去。
该处理的事情,他自认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一些可能的隐患也做了安排,此刻他心中稍安,觉得可以暂时离开这里了。
虽然在他自己看来,留在国内或许依然安全,毕竟他觉得隐患都已清除,完全没有必要急着出国,但父亲厉刚的再三叮嘱和安排,他不得不听从。反正就当是出国散散心、旅旅游,等过一段时间,国内风平浪静之后,他再回来也不迟。
厉文龙已经提前办好了值机手续,现在只需要通过安检,就能顺利登机。只要飞机一起飞,他就暂时安全了,可以松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即将把手中的旅行袋放上安检传送带的那一瞬间,两名身穿整齐制服的边检民警,以及一名身着普通便衣的男子,几乎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厉文龙先生,你好。我们是省公安厅专案组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便衣男子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目前涉嫌牵扯到一起经济案件,需要你配合我们进行调查。根据相关规定,在调查询问期间,你暂时不能出境。”
厉文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但他毕竟见过一些场面,很快强行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丝故作镇定的笑容,反驳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只是正常出国旅游,手续齐全,凭什么不能走?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问我,我可以配合,但请你们不要无故耽误我的行程。”
“请你放心,我们的一切行动都会严格依照法律程序进行。”
便衣男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继续说道:“如果您你确实与案件无关,那么在必要的询问结束后,我们会立即让你离开。现在,请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厉文龙下意识地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安检通道的两侧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几名便衣人员,他们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已经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封死了。他心中一凉,明白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
他脸上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
“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竟然敢在这里拦我,是不是不想穿这身衣服了?”
厉文龙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怒气咆哮道,试图用身份和气势压人。
领头的便衣男子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威胁,语气依旧平静如初:“厉文龙先生,我们是在依法执行公务,请你不要在此妨碍公务。请立刻跟我们离开,否则我们将不得不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周围原本稀少的候机旅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隐约传了过来。
厉文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多年来,他倚仗着父亲的名号和权势,在外行事几乎无人敢拦,更没人敢这样当众不给他面子。此刻被这么多人围观、议论,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羞辱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猛地抬起手,就想推开挡在面前的便衣男子。
旁边的民警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隔开了厉文龙的动作,同时低声严厉提醒道:“厉文龙,请你保持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行为,错上加错!”
然而,厉文龙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丝毫没有配合的打算。他怒不可遏,直接将手中的旅行包狠狠砸向面前的便衣男子。
便衣男子眼疾手快,一把稳稳地接住了砸来的旅行包,并顺势用力一拽。厉文龙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向前扑去,随后就被迅速上前的人员按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你们……”
厉文龙挣扎着,又惊又怒,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们敢动我?我父亲可是厉刚,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那就等于是在动他本人!”
厉文龙情绪激动地大声嚷嚷着,声音中充满了威胁与傲慢。
然而,那名便衣男子对他的叫嚣置若罔闻,神情冷峻,动作利落地直接给他戴上了手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厉文龙瞬间一颤。
随后,厉文龙被几名便衣人员带离了机场大厅,押上了一辆等候在外的黑色商务车。就在车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只见外面天空灰蒙蒙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清楚地意识到,从自己踏进这辆车的这一刻起,他与父亲厉刚多年来精心构筑、看似坚不可摧的那道防线,已经开始悄然出现了第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另一边,江一鸣在得知厉文龙已被成功控制的消息后,缓缓转过身来,面色沉静地对诸葛宇峰下达指令:“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立即启动对厉文龙审讯。同时,要加大对这起盗墓案所有相关线索的梳理力度,加速证据链的完善与闭环工作。”
他心中十分明白,以厉文龙的身份背景和性格,绝不可能轻易开口交待自己与那起重大陵墓被盗案之间的关联。
不过,江一鸣并没有因此感到气馁或放弃。他深知,盗窃历史陵墓并将大量珍贵文物秘密转运出去,绝非一两个人能够独立完成的,其背后必然隐藏着一整条环环相扣、分工明确的利益链条。只要耐心找到其中合适的突破口,集中力量深入挖掘,就一定能够撬开这条顽固利益链条的缺口,揭开全部真相。
与此同时,厉刚在得知自己的儿子厉文龙被捕后,又惊又怒,立即开始动用手头一切可用的关系网,四处活动,试图向负责此案的江一鸣施加压力,以期能尽快让儿子脱身。
“书记,文龙被抓了。”
当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厉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荒谬——在这片东江省的地界上,谁人不知他厉刚的威势?
又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动他的儿子厉文龙?
然而,当消息被反复确认,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时,一股滔天的震怒如同失控的海啸,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几乎要将他那名为理智的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冲垮、夷为平地。
他万万没有料到,江一鸣手段这般雷厉风行,连半分转圜的余地、一丝情面都不曾顾及,直接下了如此狠手。
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救反应,厉刚猛地抓起了桌上的手机,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迅速翻找着通讯录,最终定格在那个被他备注为“首都·二叔”的号码上。这个号码,承载着他与那个庞大而疏离的家族之间,最重要也最脆弱的一线联系。
电话铃声响了许久,久到厉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才终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厉家当今的掌门人、他的二叔厉天雄那标志性的沉稳嗓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刚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二叔,文龙出事了。”
厉刚强自按压着胸腔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但尾音仍泄露出一丝紧绷:“江一鸣的人今天一大早在机场把他截住了,现在人已经被关押在东江省公安厅里,初步定的罪名是涉嫌经济犯罪。”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约数秒之后,厉天雄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依旧是不咸不淡、公事公办的语调:“既然犯了法,自然有国家的法律来管束和审判。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这个做二叔的,具体做些什么呢?”
“二叔,文龙他终究是咱们厉家的子弟,身上流着厉家的血——”
厉刚试图用亲情和家族颜面来打动对方,话语间带上了恳切的意味。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厉天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刚子,我提醒你一句。”
厉天雄的声音陡然降了几度,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厉家之所以能在首都这块地方站稳脚跟,延续至今,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包庇亲属、袒护晚辈,而是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什么时候该锐意进取,在什么时候又该果断收敛、明哲保身。你儿子的事情,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事,你应该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厉家,绝不会为了一个晚辈的过失,去贸然触碰法律这条任何人都不能逾越的高压线。”
话音落下,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在厉刚耳边空洞地回响。
厉刚死死地握着已然发烫的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他缓缓地坐回宽大的皮椅上,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深切屈辱与熊熊怒火的浊气在胸腔里剧烈翻腾——果然,厉家是靠不住的。那些身处云端、自视甚高的所谓家族嫡系,从来就没有真正把他这个因私生子身份而始终带着原罪烙印的侄子,当成是血脉相连的自家人。
至于厉天雄口中那套冠冕堂皇的“不触碰法律红线”的说辞,在厉刚听来更是可笑至极。厉家背地里做过哪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甚至更不堪的事情,他并非全然不知,只不过因为他出身不正,连带着他的儿子也不被家族核心所待见,所以他们才如此冷漠,不愿意施以援手。
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压入肺腑深处,随后又猛地睁开。
他再次翻开手机的通讯录,指尖在一个个或熟悉或生疏的名字上缓缓滑过。这些名字背后,是多年来他凭借职权与人脉,用一件件价值连城的稀世文物作为敲门砖和润滑剂,精心铺设、苦心经营起来的关系网络。
如今,到了该检验这些“投资”价值、让它们派上用场的关键时刻了。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已经尘封许久、几乎未曾联系过的号码上。这是他早年仕途起步时,曾紧紧跟随、悉心侍奉过的一位老领导,虽然对方早已退居二线,影响力或许大不如前,但在某些特定领域,或许仍存有几分香火情和余威。
指尖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厉刚犹豫了片刻,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挣扎。但一想到儿子此刻可能身陷囹圄、惶恐无助,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终究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电话仅仅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明显睡意、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显然对方早已休息,是被铃声惊醒:“喂,哪位啊?”
“老首长,是我,东江的厉刚。”
厉刚立刻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歉疚,仿佛深怕打扰了对方的清梦。
对方“哦”了一声,似乎在记忆库中搜寻了几秒,才恍然想起是谁,语气随即变得热情了几分,还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是厉刚啊!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别着急,慢慢说。”
听到这熟悉而关切的语调,厉刚紧绷的心弦仿佛瞬间被拨动了一下,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连忙将儿子厉文龙被抓的事情说了一遍。
叙述完毕,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老首长,我知道这事儿非常麻烦,本不该向您开这个口,打扰您的清净。可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您看……您能不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帮着跟杜书记打个招呼,疏通一下?不求别的,只求能先把文龙保释出来,您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