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刚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自己的儿子:“你想清楚了?确定要走这一步?”
“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厉文龙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现在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定时炸弹。而且,专案组迟早会查到我跟他之间的关联。江一鸣是铁了心要一查到底,我听说连国家文物局的副局长都亲自下来督办了,他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条线索。”
厉刚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沉重:“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绝对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另外,所有跟这件事沾边的人,都必须重新梳理一遍,该封口的立刻封口,该送走的马上送走,不能有半点疏漏。”
“我已经在着手安排了。”
厉文龙立刻点头应道。
“不止这个。”
厉刚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本人也要准备一下,尽快出国避风头。先去香江,再从香江转道去东南亚,那边的人脉和落脚点我会提前打好招呼。到了之后,暂时切断和国内的一切联系,低调行事。”
“为什么?”
厉文龙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只要黑瞎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线索就断了,警方怎么可能还查得到我们头上?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跑出去?”
“你把江一鸣想得太简单了。”
厉刚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这个人跟以往我们打交道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狡猾得像狐狸,又固执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我们这些年涉及的面太广了,桩桩件件,你真觉得每一处都处理得百分之百干净,毫无破绽吗?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纰漏,被江一鸣这种嗅觉灵敏的人盯上,你再想抽身就难如登天了。趁他现在的主要注意力还在青石岭,还没完全盯上你,赶紧走!去国外安安稳稳待着,等这边风头彻底过去,一切尘埃落定,你再回来也不迟。”
“爸,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
厉文龙趁着这个机会,将心底积压已久的疑惑问了出来:“以您现在的地位和权势,我们为什么非要碰文物这摊浑水?我们手上有那么多项目可以做,来钱一样很快,而且稳当。做项目就算出了事,找下面的人去顶包背锅也容易。可文物这东西太烫手了,一旦被盯上,就是天大的麻烦,甩都甩不掉。”
“你以为我愿意吗?”
厉刚深深叹息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沉重:“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咱们家的情况。我不过是你爷爷当年在外寻欢作乐时留下的私生子,从出生起就没被厉家真正接纳过。要不是我拼命努力,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厉家根本不会承认我姓厉。即便如今在家族年轻一辈里,我也算做出了一些成绩,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依然带着那种抹不去的偏见和轻视。”
“你想想,当初那种处境下,厉家既不肯真心接纳我,也不愿提供任何支持,我除了靠自己,还能怎么办?我必须找到一条出路,一步步向上爬。我大学读的是考古专业,后来进了文物局——那种地方,清闲得近乎边缘,想靠常规途径晋升难如登天。我只能自己找门路。比送钱,我哪里比得过别人家底丰厚的?幸好,我遇到一位偏爱收藏文物的领导,于是投其所好,把我能接触到的、有收藏价值的文物送给他。就这样,我渐渐获得了他的赏识,后来才得以从文物局调出来,换到更好的平台,慢慢有了今天的局面。这些年我越来越清楚,很多领导根本不缺钱,你送钱,他们未必放在心上——有钱的人太多了,凭什么你能脱颖而出、让他记住你?就得送点不一样的,送那些他们收藏目录里没有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的孤品。”
“对我来说,文物不再只是器物,而是我唯一能撬动权力、改变命运的支点。这些年来,我早已不是在简单地‘送文物’了——我是在用文物,一砖一瓦地重写自己的人生履历。所以我才不惜代价、想尽办法去盗墓。那一座座古墓的黑暗深处,被我凿开,成了我走向光明的狭窄通道。”
“更何况,这些文物本身价值连城,一旦流转到海外市场,往往能卖出上千万美元的高价。这比做什么项目来钱更快、更隐蔽,也更难被追查。”
厉文龙听罢,愤愤不平地咬牙道:“首都厉家凭什么瞧不起咱们?不就仗着那一本族谱、几块破牌位吗?说句实在话,要不是靠着厉家祖上积累的资源和人脉,那些所谓的嫡系子弟,能混上个乡镇党委书记就算顶天了!一个个不过是些酒囊饭袋,论能力、论担当,哪一点比得上您?他们哪来的脸在咱们面前摆架子、显优越?”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爹我是私生子出身呢?再说,你爷爷已经过世,如今掌家的是你二爷爷。他们现在愿意接纳我们,已经算不错了,否则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当上洪山市的市委书记。”
厉刚语气复杂,既有不甘,也有清醒:“虽然我对厉家同样满腹怨气,但不得不承认,厉家掌握着庞大的资源,背后更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要想走得快、站得高,眼下还得依附于厉家。等我们自己也成长到足够的高度,到时候,厉家谁说了算,可就不一定了!这些年来我拼死拼活、步步为营,为的就是这一天。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奶奶的牌位堂堂正正请进厉家祠堂,让她的名字刻上宗祠里最醒目的青石碑——到了那时,我要所有厉家人都跪在她面前,低头认拜!”
“好了,关于这些话题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你赶紧去整理一下随身物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以免夜长梦多。”
“好,我先出去避一避风头,暂时在外面待上一段时间。”
厉文龙听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卧室,着手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完必要的物品之后,他并没有马上动身出发,而是先着手处理了一些必须安排妥当的事务,尤其是先把黑瞎子这个关键人物给处理干净了。
毕竟,这个人如果继续留下来,无疑会成为整个计划中最大的潜在威胁和隐患。
与此同时,江一鸣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墙面上悬挂的大型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线索分析图、复杂的人物关系网梳理图以及详细的案件时间推进轴。
几名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围坐在会议桌旁,尽管脸上带着连日奋战的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依然保持着锐利和专注。
江一鸣正站在白板前,手指落在标注着宁江市西郊至青石岭一带的详细地图上,沉声问道:“警方那边的现场搜查工作,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完成了大约百分之六十的区域排查工作。”
省公安厅副厅长吕邦政立即汇报道:“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发现黑瞎子的踪迹,但我们已锁定了几个可疑的藏匿地点。其中有一处院落,近期的用水用电数据出现明显异常,而且根据周边群众的反映,那个院子长期大门紧闭,偶尔有车辆进出,却几乎没见过里面的人露面。我们已经安排了侦查人员在附近隐蔽蹲守,原计划明天天亮后申请搜查令进入查看。”
“不能等到明天了。”
江一鸣果断地打断,语气坚决:“今晚就必须组织人手,以治安巡查的名义先行进入排查。如果黑瞎子真的藏身其中,我们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转移或销毁证据的时间。”
“明白,我这就安排人员立刻行动,开展搜查。”
吕邦政毫不迟疑,随即下达了行动指令。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了现场的反馈信息:“吕厅长,我们已经进入目标院落,并发现了黑瞎子,但人已经死亡。现场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初步判断可能是服毒自杀,也不排除是被人提前下药毒杀。”
“死了?”
吕邦政眉头顿时紧锁起来——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重要的突破口,本指望能从黑瞎子口中问出幕后指使,没想到还没等对方开口,人就已经没了。
吕邦政随即将这一情况如实汇报给了江一鸣。
江一鸣听后,眉头也深深皱起:“他们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没错,我们刚推断出黑瞎子的可能藏匿点,对方就抢先一步灭了口,这说明我们的内部很可能出现了问题,有内鬼泄露了消息!”
吕邦政面色凝重,沉声说道。
“必须立刻安排人员进行内部自查,一定要彻底查清楚消息究竟是从哪个环节泄露出去的!”
江一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的,江省长,关于您指示的排查工作,我已经安排专人着手去办了,他们会仔细核查每一个环节,确保不遗漏任何线索。”
吕邦政神情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辛苦了,忙了一天也累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
江一鸣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专案组成员,出声结束了会议。专案组的成员们纷纷向两位领导打了声招呼,随后便一个接一个地陆续离开了房间。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江一鸣和吕邦政两个人,气氛变得更为专注和私密。
“吕厅长,关于厉文龙这个人,我需要你私下里找几个绝对可靠、信得过的人手,对他进行严密监视,盯紧他的一举一动,防止他察觉风声后突然出逃。”
江一鸣压低了声音,语气果断地部署道:“一旦发现他有任何试图出逃的迹象,不要犹豫,立即依法对他实施抓捕,控制住局面。”
“江省长,厉文龙毕竟是厉刚的儿子,身份比较敏感。目前我们手上还没有掌握能够直接指向他的实质性证据,如果贸然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我担心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反弹。”
吕邦政面露些许顾虑,谨慎地分析道:“再者说,宁江市陵墓被盗的案件,目前与厉文龙是否存在关联,这还仅仅停留在初步的猜测阶段,缺乏确凿的证据链条。万一我们把人抓了,却又找不到关键证据,厉刚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的局面,工作就很难开展了。”
“证据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们当然有。”
江一鸣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疑虑,他从容地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材料,递给了吕邦政,同时解释道:“厉文龙在宁江市活动期间,曾多次利用其父亲厉刚的职权和影响力,违规干预当地的市政工程项目,并通过这些操作牟取了巨额的不当利益。这里是他部分违法行为的证据材料,对于其违法所得,我们已经形成了相对完整的证据链,足以据此立案进行深入侦查。当然,如果现阶段厉文龙本人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逃跑意图,那我们暂时就以监视为主。他在外面活动得越频繁,露出的马脚可能就越多,这反而更容易帮助我们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吕邦政接过那份资料,迅速而仔细地翻阅了几页,脸上的表情逐渐从疑虑转为信服。他这才明白,江一鸣此次行动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表态道:“好,有了这些扎实的资料作为依据,就足以对他采取相应的措施了。我立刻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