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诺不再说话。
他的沉默让会议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下意识地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仿佛他身上突然带了瘟疫。
“你想做那许平安的狗。”本尼迪的声音里终于浮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讨好他,两头下注对吗?你以为他赢了之后,会给你留一条活路?你以为你配?”
布鲁诺的手指慢慢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张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锁。
“会长,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稳,和刚才那个结结巴巴的人判若两人。
“约克省的情报,是我传出去的。”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但布鲁诺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本尼迪脸上。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布鲁诺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因为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而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一团被闷在灰烬里烧了太久的木炭终于迸出了火星。
“我不是想做许平安的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
“会长,你看看外面吧。”
他猛地挥手扫过窗外。
十几米高的落地窗外,麟州城最繁华的核心区正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山顶庄园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璀璨,仿佛云端之上的神祇。
“你站在这里看下去,觉得这座城市很美,对吧?可你从来没有下去看过,下面的人是怎么活的?”
“罗恩省底层的工人,约克省被抢走土地的平民,北海深渊里被异族杀死亲人的家庭,还有那些连饭都吃不上,只能窝在贫民区里等死的百姓。”
“他们每天都在思考着怎么活下去,而我们却在这里抽着雪茄,喝着美酒,讨论着怎么分赃?”
“会长。”
“这对吗?”
布鲁诺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其余人全都僵在原地,没人敢插话,也没人敢动。
本尼迪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眼中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和也彻底消失了。
“布鲁诺,你到底想说什么?”
布鲁诺直直地看着本尼迪,语气越来越稳,眼中的杀意也越来越盛。
“会长,之前我们圆桌会为元老家族赚钱,我还能昧着良心说一句,是在为麟州做贡献,只有官方先富了,才能给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
“苦一苦百姓,只是暂时的,以后都会好的。”
“可现在呢?”
“我们已经堕落到给异族卖命了。”
“异族的兵峰每进一步,麟州就有数百万人流离失所。”
“等异族真的攻陷了整个麟州,这数亿百姓,还能去哪生活?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会长。”
“这一次已经不是苦一苦百姓的问题了,咱们是在给他们掘墓,打算把他们全部生吞活埋了!”
“够了!”本尼迪站起身怒吼道,“布鲁诺,我看你是疯了!”
“现在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连我们都活不下来,那些贱民的死活又算什么?”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他们没能力,没资源,没背景,就活该被我们踩在脚下,这才是蓝星的真理!”
布鲁诺的眼前忽然闪过了一个年轻的身影,他也想起了,那句夜夜在他梦中响起的声音。
当初许平安随手种下的那颗种子,终于在今天,长成了参天大树。
布鲁诺同样站了起来,他寸步不让地盯着本尼迪,一字一顿地说道,“会长,你说的不对!”
“如果人人都奉行这套理念,那麟州迟早都会被推上绝路!”
“你所说的只是当权者的规矩,只是我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规矩,却不是世界的真理。”
“在我看来...”
“世界不公,自当改变!”
本尼迪盯着布鲁诺看了很久,像是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属下了。
现场的氛围逐渐紧绷,直到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本尼迪轻轻笑了一声。
“废物...你在跟我装什么大义凛然?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吗?”
“我不是救世主。”布鲁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依然死死盯着本尼迪。
“可我相信,救世主是真正存在的。”
“在麟州最危难的那一刻,总会有一个人,拔出从天而降的石中剑,拯救麟州亿万黎民于水火!”
本尼迪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调查了。
布鲁诺疯了,一个没有用的属下,就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本尼迪从腰间抽出魂器,抵住了布鲁诺的脖颈。
“布鲁诺,我把你一步步从底层提拔起来,让你做我的亲信,给你凡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结果,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脚踩两头,把我卖了去讨好许平安,去巴结我们的敌人?”
“还什么石中剑,救世主...”
“那都是骗小孩的玩意,你居然还会信?”
“你太让我失望了。”
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冰凉,布鲁诺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他的眼神是那么炽烈,像是要把这个世界都给烧穿。
我不是救世主,也没有那改变世界的能力,我已经做完我能做的一切了。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对吧?
啪!啪!啪!
就在长剑即将挥动的刹那,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突兀地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布鲁诺议员,说的好啊。”
本尼迪挥剑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恶狠狠地回头,想看看是谁还这么不要命,敢在这种时候拆他的台。
“你们是谁?你怎么会坐在这里??”
“我们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吗?你现在才发现吗?”陆言指了指身前的烟灰缸,里面已经倒插着好几根烧到屁股的烟头了。
身边的宿曦就没有陆言那么淡定从容了,他反手掏出长弓,弯弓搭箭,遥遥指向了本尼迪。
只要陆议员开口,他立马就会射出这箭...
然后果断开溜。
“你到底是谁?我不想再问第三遍!”
本尼迪朝着附近的守卫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人举着魂器围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本尼迪?”
“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怎么这么会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当初你求我来的时候,可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呢。”
陆言拍了拍宿曦的手,示意他轻松一点。他自己则抓着烟盒向上一推,叼住了一根弹出来的香烟。
咔嚓!
随着打火机的声音响起,本尼迪原本那戒备、忌惮的眼神迅速变得呆滞。
眼见守卫们已经准备动手,本尼迪赶忙伸手叫停。
“住手!!你们放肆!!这是我们圆桌会的贵客,谁让你们动手的!!”
守卫们被吼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不是你刚才用眼神暗示我们动手的吗??
领头的守卫刚想说话,就觉脑子昏昏沉沉,既像忽然发作了重感冒,又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重拳。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畏惧地收起了魂器,赶忙向后退去。
糟糕...
刚才差点就把老板的贵客给伤了...
“这位...”
“陆言。”陆言轻笑着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本尼迪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了,他一路小跑着来到陆言面前,接过打火机,恭敬地为陆言点上。
“原来是陆大人来了,怎么不早说一下,我让人去接你啊。”本尼迪心中不断升起强烈的危机感,可他却置若罔闻,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陆大人,你今天来是...打算做什么来着?”
大脑卡壳的现象再次出现,本尼迪皱眉思索了起来。
陆言端坐原位,抬起手像驯小狗似的摸了摸本尼迪的脑袋。
“怎么这么快又忘了?”
“我是来帮你的。”
“别怕,镇魔军的事,我来帮你解决。”
“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异族主力部队,到底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啊?”
...